編按:本記錄為2025年11月於東海大學中文系所舉辦差事劇團創辦人鍾喬「2025林榮三台灣文學講座」場次之三,以「來到邊境再行走:返鄉的進擊!台西村戲劇行動」為講題;並由中文系主任高禎臨副教授擔任引言人,博士生曾昭榕、碩士生洪書賢、謝佳妤擔任座談提問人。
側記:林佳儀(東海大學中文所)
攝影:邱怡璇(東海大學社會所)

東北季風襲來的料峭冬天裡,鍾喬老師一人來到了大肚山畔的東海大學,在講座開始之前,便在中文系圖書室一角默默地等待。期間偶爾和上前寒暄的人們親切談話,但更多的時候是安靜不語,彷彿思索著什麼似的那樣,凝神思考著。
台西村現況:消逝的聚落與六輕陰影
講座開始,鍾喬老師帶來數張拍攝台西村、濁水溪和台塑六輕石化廠的照片。在台西村這個戶籍設有四百多人,但實際居住只有一百多人的小村莊裡,沒落已是無可迴避的事實。那些成排朝向濁水溪而蓋的三合院早已無人居住,殘破的磚瓦與傾頹的屋頂早就失去了庇護住民的功能。向朝河岸敞開的門窗看去,再也無法望見寬闊蓊鬱的河岸,唯一僅存的,只有宛如巨大怪獸一樣的台塑六輕,以及不斷冒出濃密灰煙的三百九十八支煙囪,日日夜夜,朝北岸的麥寮及南岸的台西放送從不間斷的汙染。
人人都說台塑六輕好,為地方帶來工作機會,為島嶼促進經濟發展,然而台西村的人們未曾享受經濟帶來的美好果實,便遭遇了俗稱「瘋欉」西瓜開花不結果、養殖魚池裡魚成群暴斃、蔬菜萎黃枯瘦、出海口鰻苗銳減等極端異常的現象。汙染更甚至入侵人體,在居民的身體裡默默吞噬他們原有的健康。
各式各樣從前未曾聽聞過的疾病出現了,肝癌、肺腺癌……這些莫以名狀的癌細胞以台西村民的身體為沃土,開出了詭異燦爛的毒花。以養殖為業的大哥翻開上衣,露出他因工作日曬而顯得有些黝黑的肚腹,一條斜長疤痕扭曲現形,他說六輕來了帶給他的就是肝癌,這條手術痕跡是最好的證明。他逝世於2024年,短暫五十多年的歲月裡談起六輕永遠不忘提到這項銘刻於他身體的「禮物」。
談到工業發展帶來的環境汙染不會發生在台北市,只會發生在雲林這樣偏僻的縣市時,鍾喬老師始終平緩的語氣也不禁感慨,如同核廢料只會擺在蘭嶼那樣,是那麼赤裸且真實的城鄉差距以及階級掠奪。環境問題就是階級問題,說到底中產階級不可能直接受害,但是低下階層的人習慣無聲,要如何才能讓他們發出聲音為自己說話呢?
劇場的聲音:以物件與身體說故事
以戲劇。鍾喬老師明確地說。
但是說到要演戲,平日習慣勞作的人們一聽到還以為是要他們上台唱歌仔戲,紛紛搖頭說袂曉或者毋願。為了讓居民願意上台演戲,為此鍾喬老師做了許多設想,首先要讓他們知道任何有身體的人都能夠做表演,但是亞洲人不談身體,於是要用說服的方式,讓他們先用說出自己故事的方式,如同物件劇場(Object Theatre)那樣,請居民帶來平日工作時使用的農具或者一樣對他最有意義的物件,以具體物件作為情感媒介,催化出深藏在他們心底的話語。於是乎菜農大哥帶來他親手種植的刈菜,並且使出他數十年來如一日的「倒手刀」,現場切菜給大家看;種稻的阿伯拿來一竹篩秧苗,熟練地彎腰插秧於稻埕上;為漁夫翁婿準備便當的大姐手持早期跑船人所帶的竹製便當盒,為大家解說這項物件如何使用;捕魚為業的大哥則拿出漁網,於眾人面前俐落地拋網收網……。接著將故事加以整理,最終成為由村中人共同完成的作品。
接近底層,進入底層,成為他們的一份子。這就是鍾喬老師反覆操作的日常。
與民同行:田野中的夜與海
回憶起和居民們一起生活的日子,鍾喬老師說起了一件難忘的往事:深夜時刻和居民們一起到濁水溪口捕鰻苗,坐在機車後座的鍾喬老師被人載著,顛簸中聽居民說起從前捕鰻苗大豐收隨便一晚都能抓到上千尾,還要請來專門數鰻苗的能手一邊唱其記憶用的歌謠一邊數尾數的豐收時代。滿懷期待地腳踩冰冷海水,一整夜反覆捕撈,最後卻僅抓得六尾鰻苗……
在告不贏資本家的時代浪潮裡,台西村的抗爭最終換得了隔年全國開始顯示空氣警戒這項成果。也許會有人說這樣哪算成果?六輕仍蹲踞河岸,汙染還在,居民們健康飽受的威脅仍在。是,我無從否認這些明擺眼前的事實。
「環境問題就是階級問題……」講座結束,但鍾喬老師所說的這句話猶在我耳際嗡嗡作響。溫暖明亮的圖書室內感受不到外頭冷風襲擊,但有一絲極其不明顯的寒意,小小地於心之上空盤旋。
來到邊境再行走:返鄉的進擊!台西村戲劇行動
時間:2025年11月19日(三)14:30-16:30
地點:東海大學人文大樓中文系圖書室 H314
主講人:鍾 喬(詩人、導演、差事劇團創辦人)
引言人:高禎臨(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提問人:曾昭榕(小說家、東海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洪書賢(東海大學中文系碩士生)、謝佳妤(東海大學表藝所碩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