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楊纓

星緒奈小雲

紀盈

聞薰
「快點快點!楊徽哥哥、楊纓前輩!」小雲一馬當先地奔到山道盡頭,興奮地揮著手,「呵呵~你們太慢啦!」
「啊啦啊啦!不行喔~楊徽哥哥,體能這麼差怎麼當英雄呢~」紀盈在我背上吐槽,搖著頭一臉無奈。
我側頭瞥了她一眼,與她四目相對,彼此默契地不停眨眼睛,而她隨後露出一抹甜美又調皮的笑意。
……這小傢伙還好意思說我?剛才氣喘吁吁地虛脫,最後還不是被我一路揹上來的。
至於聞薰,她則被師父輕鬆背著。五個人一起爬山,結果勞力全落在我們三人身上,真是不公平的分工。
「不過,小雲的體能還真不是蓋的。」我邊喘氣邊苦笑,「都懷疑她是不是哪裡過動了。」
「啊啦!楊徽哥哥這樣說人家,太傷人了啦~」小雲回過頭,笑容卻像糖一樣甜。
「確實。」師父也微笑點頭,「我以前也沒這種體力,不愧是二代調整者啊。」
說起來,小雲的體能或許真勝過師父,不過若真打起來,頂尖特工的底蘊可不是開玩笑的。鹿死誰手,還真難說。
「哇──好漂亮!」小雲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山邊一株盛開的白梅驚呼,「居然有白梅耶!」
「啊啦啊啦~小雲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一樣,這麼興奮呢!」紀盈笑著虧她。
「紀盈妳自己不也一樣?」我吐槽回去。
「啊啦啊啦!不愧是楊徽哥哥,總是這麼不體貼呢~」她撇撇嘴,語氣倒還帶著點撒嬌。
終於,我們抵達山頂,一塊一米六高的大墓碑靜靜佇立,旁邊的小黑石碑仍如舊時一樣刻著熟悉的名字。
雜草叢生,但並未掩蓋那份莊嚴與靜謐。
「嗯──!!」紀盈從我背上跳下來,伸個大懶腰,「想不到,剛剛還在山腳下,居然靠雙腳爬到這裡來了呢~」
「欸欸欸!紀盈妹妹,別講得好像妳真的自己走上來一樣吧?」我忍不住吐槽。
「啊啦~幹嘛拆人家台啦?」她撇撇嘴,語氣一轉,「這樣聽起來不是很加分嗎?別人會以為這麼可愛的妹妹體能也好,楊徽哥哥的面子不就掛得更高了嗎?」
「喔~妳現在連歪理都這麼理直氣壯,真是愈來愈強了欸!」
「好啦,先休息一下,來點仙草降降火。」師父從背包裡拿出幾罐飲料,隨口說著。
我們在墓園前的石椅坐下,山風吹來,透著一絲涼意。
「至於我嘛……」她忽然露出個賊兮兮的笑容,從包包底翻出一罐冰涼啤酒,「嘿嘿~」
「師父喔!一大清早就在墳前開喝,妳還有沒有掃墓的基本態度啊?」我忍不住吐槽她。
「一點點、一點點啦~促進血液循環,有益健康~」她自顧自打開拉環。
「講這種話的,十個有九個最後都爛醉躺平吧!」我翻了個白眼。
「啊啦啊啦!沒想到楊徽哥哥竟然會管起楊纓前輩,這家庭劇我愛看~」小雲興致勃勃地偷笑。
「好啦好啦,真拿你沒辦法。」師父咕嚕喝了一口,「就許你這臭小子也來一點。」
我苦笑搖頭,「我以前喝酒,還不都是交際用,根本沒興趣喝。」
「喔喔~聽起來當年風光得很嘛!」她挑眉打趣。
「取代楊焉那老賊後,我成了軍務大臣,自然有一堆貴族來套交情。官場上哪有純粹的,該敬的酒、該應的局,全得硬著頭皮應下來。否則一個太過冷漠的大臣,可是會被孤立的。」
「喔!楊焉那老賊終於被你幹掉了,聽著就痛快!」師父放聲大笑,語氣裡毫不掩飾的快意與厭惡交雜在一起,讓我聽得格外真實。
我苦笑搖搖頭,「也沒有啦……他是犯了叛國罪,被我親手逮捕,最後依聞若的命令施行絞刑,算是伏法啦!只是……這世界,遠還沒結束。」
「哼!對我、對楊雲,還有對若璃來說,那可是滔天血仇!」師父的笑容漸漸沉了下來,接著猛灌了一口啤酒,「如果真能看到那老賊死去,絕對非常過癮。」
「喂喂!別喝太快啊!等等又得我多背一個人下山喔!」
「放心啦~」她晃了晃手裡的罐子,滿不在乎地說:「調整者不是普通人,至少要灌個六罐才會倒,這才剛開始熱身!」
「就算不會醉,也別當著純潔小朋友們的面喝得這麼自在吧?」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喔?說誰是小朋友啊?」她瞇起眼,故意裝作沒聽懂地問。
「比如說……聞薰啊。」我挑眉看著她,「她可是恩人的女兒,要是把她帶壞了,我們該怎麼跟官后交代?」
「哈哈哈──」她終於笑到不行,放下啤酒罐碰桌,「行啦行啦!等打掃完再喝!我有分寸,知道要收斂啦~」
「開始整理!」師父高聲一喊,隨即揮起手中鐮刀,動作俐落得像是在舞刀弄劍。
「刷刷刷──」鐮刀掃過草叢的聲音響起,那模樣簡直就像她拿著匕首般自然熟練。也難怪……畢竟她曾是人稱殺人兵器的存在,這樣的身手早已深入骨髓。
我則默默拿起掃把,開始清掃落葉;聞薰輕輕跪下,用抹布擦拭墓前的地面,準備待會放供品;紀盈拿起小鋤頭,細細翻動著白梅樹旁的泥土;小雲也揮舞著鐮刀,蹦蹦跳跳地跟在師父旁邊幫忙除草。
「總覺得……就像一家人一樣呢。」師父忽然笑著這樣說。
那一刻,她的笑容裡,並不是過去那種嘲弄世界的調侃,而是一種真正從心裡溢出的溫柔。
或許對她而言,這樣的時光才是她一生最接近幸福的片刻。
畢竟過去的她,總是活在最陰暗、最孤獨的角落。她的人生被命令所綁架,上級說要殺誰,她就得拿刀去執行,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從未結婚,也許不只是因為調整者身體上的「不孕」副作用,更像是刻意選擇將自己與世界隔絕。
她相信自己遲早要償還過去的罪孽,會有報應找上門。與其讓別人跟著受苦,她寧願孤身一人走到底。
我知道,從母親離開之後,她的心境就徹底陰鬱下來了。
即便父親因為副作用早已遺忘過去的一切,但師父,從不曾忘記自己的過錯。哪怕父親已經不再記得她,師父依然選擇獨自承擔這一切。
甚至這本該就不屬於她的罪孽共同承擔,這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受害者將自身轉成加害者的自責與愧疚。
她總喜歡孤獨一人,其實並非真的熱愛自由,而是不願連累任何人。
而我……或許對她來說,就像是父親的延續,是她唯一願意賭上一切守護的人。
她將我當作活下去的理由,也許,某種程度上……是把我當作了父親的替身。
直到『超越者』的預言即將成真,才終於看見那個曾被無盡痛苦與憤怒摧殘的靈魂,正悄悄地、靜靜地,得到了上天的憐憫。
或許連她自己也從未想過,自己這樣一個滿手血腥的惡人……竟也有資格被授予救贖。
我依稀記得,那日她瘋癲似的低語,聲音顫抖又詭異:她說自己曾經多麼渴望親眼見證人類自取滅亡的那一刻,哪怕是整個世界陷入火海,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一旁冷笑。
──「哼哈哈哈!楊徽,你敢信嗎?居然讓我心存感恩,打算融入這個骯髒的世界,真是愚蠢至極!沒錯,這就是現在的我。」
她瘋了!是!她早就瘋了!
早在那無數次命令與背叛之中,她的理智便早已碎裂,只是……憑著殘存的一絲羈絆與愛,才勉強撐著不讓自己徹底墮落:強撐著一副「正常人」的模樣。
她曾殺了我母親,不!其實她沒殺。
但也正因這份過分的自責,才選擇留在我身邊,將養我、教我視為唯一的贖罪方式,想要代替那個她親手奪走的母親角色。
而她從來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也不擅長表達愛,更不懂得怎麼當個母親。
她笨拙、粗暴,有時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乎我……但就是這樣的她,卻還是一點一滴地,拉拔我長大。
我很清楚師父的內心始終有一個坎,那強烈的傲嬌卻始終不願意真的向我對答案。
直至生命的最後,她微弱地看向我,低聲問道:
「我……算是一個盡責……的母親嗎……?」
我望著她的眼,沒有絲毫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便安靜地閉上雙眼,嘴角輕輕翹起,那是一種終於釋懷的笑。彷彿這一生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罪,都在那瞬間,得到了寬恕。
那一刻,她不是殺人兵器,也不是亡命之徒。只是個母親,一個終於被原諒的母親。
儘管那份母愛是虛構的,是源於一場罪與罰交織而成的替代品,但我早已明白,假的,終究也能成為真的。
或許這正是我母親,當年服毒前將我託付給師父的理由吧。
師父她這一生歷經無數苦難,被命運反覆折磨,承受常人難以想像的孤寂與罪孽。最終,她卻僅僅只因為我的一個點頭就徹底釋懷了。
我從未對師父開口說過「我愛妳」,但她卻在那一刻相信了自己還是值得被原諒的。
「絕望源自所愛之失」
正如我,失去了聞薰,親眼看著她逝去的身影從我生命中剝落,卻只能無力仰望。
正如我,看著聞若當年對聞薰的輕視與冷淡,卻終究無力改變姐妹的命運,甚至連一絲公平都未曾留下。
在那個國家瀕臨崩壞的時刻,天下萬民皆噤聲,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希望亦因愛而至」
就如同師父那樣,曾在絕望的深淵中掙扎,在仇與恨中苟延殘喘;但當她終於接收到那一絲真正的愛,終於被稱作「母親」時,她那早已乾涸的眼中,也忍不住流下了久違的喜泣。
那是來自心底的解脫,是長年負罪終得救贖的證明。而這樣的她,在臨終的微笑中,也終於活成了人。
對於師父而言,此刻何嘗不是最幸福的時光?
像是一個真正的家庭,大家一同揮汗、一同勞動,即使辛苦,卻甘之如飴。那份簡單純粹的快樂,早已填滿了她原本破碎的內心。
她不再是孤獨的。
而我知道,那笑容,是她打從心底綻放的不再偽裝。
畢竟,二代們的命運又何嘗不是被痛苦洗鍊過的?如此一來,師父只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大家都懂,那種「還能笑」本身就代表了活著的勇氣,而不再只是師父的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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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供品時,師父忽然淘氣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包啤酒,笑嘻嘻地說:
「你爸生前可是超~愛喝啤酒的呢!」
睜眼說瞎話,我根本沒看過老爸喝酒過!
「最好是啦!」我差點沒翻白眼,「分明是妳這酒鬼自己愛喝吧!」
「嘿嘿~」她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像個頑皮的大孩子。
「可別拜完後整袋都進妳的肚子裡了喔!」我故意警告她。
「怎麼可能嘛~」她聳聳肩,一臉正經地補上一句,「頂多……就是液體全部不見而已啦。」
「那不還是一樣在喝啊!!」我哭笑不得地回嘴。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既成熟又幼稚,歷經多少黑暗,明明信仰了絕望卻依舊仍嚮往著光明。
──矛盾?當然矛盾!
──人類,本來就不是一個單一靈魂所組成的生物。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改變。
──連我自己都不敢保證:
──過去的我、未來的我,是否還能與此刻的我重疊?
──也許……
──我們從頭到尾,就不曾是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