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送葬:三千萬人的算術題
4/18 23:15雲頂摩天大樓 160樓密室。
這裡永遠維持在攝氏 23 度。
無塵,恆溫,安靜得像一座提前完工的墳墓。
樓外,清潔 AI 吸附在玻璃幕牆上,機械臂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玻璃。彷彿只要玻璃夠乾淨,就能把窗外升起的黑煙與火光,一併抹除。
落地窗外,幾縷濃重黑煙在夜色中翻騰,火光隱約閃爍,像有人惡意在這座潔白無瑕的城市畫布上,潑了幾滴刺眼的墨汁。
但在這位於雲端之上的密室裡,聽不到下方的警報與嘶吼,聞不到一丁點焦味。只有頂級烈酒與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聲響。
這裡只有三個人。
坐在左側沙發上的,是滿頭銀髮、掌握著國家財政動脈的中央財務穩定署——
陳林肇午。
站在窗邊背著手,身穿便服卻難掩肅殺之氣,正俯瞰下方混亂景象的,是軍方最高統帥、參謀總長——郭仲陵。
秋懷霖坐在右側,指間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把純銀的雪茄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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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霖,這一步跨得太大了。」
開口的是陳林肇午。他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卻一口沒喝。
「製造資訊真空、切斷外部網路,這我可以理解為極限施壓。但你說要『引導民怨進行物理衝擊』?」他神情凝重,眉頭緊鎖,「這會引發難以控制的恐慌。主權信用一旦崩盤,外資會連夜撤逃,國家匯率會直接跳水。」
「匯率跳水,總比國家溺死好。」秋懷霖轉著手裡的純銀雪茄剪,頭也沒抬。
「肇午,你還以為這是『經濟問題』嗎?這是『存亡問題』。」
一直沉默的郭仲陵轉過身。
那張歷經戰火的臉,此刻卻寫滿了罕見的遲疑。
「懷霖。」他指向窗外那座在夜色中仍然孤傲發光的「序塔」。
「一旦電網切斷,『序頻』消失……」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零區裡那些人,還有依賴序頻壓制癌變的老傢伙們,幾個小時內就會全面失控。」
他直視秋懷霖。
「這是大屠殺。」
秋懷霖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雪茄帽塞入剪口,緩緩施力。
喀嚓。
雪茄頭落進水晶菸灰缸,斷面平整,像一顆被俐落斬下的頭顱。
「這是安樂死。」
他拿起桌上的噴槍點燃雪茄,眼神冷得沒有一絲起伏:「為了這 0.33% 的人,國家每年耗掉八成資源,只為維持一個早該結束的神話。外區的人喝再生水、吃合成肉,就是為了供養這群不肯死的老怪物。」
秋懷霖深吸了一口,將雪茄灰輕輕點落在水晶菸灰缸裡,火光在幽暗中明滅。
「等零區這座用黃金堆出來的海市蜃樓塌了,把那八成的資源吐出來,外區才有活路。」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令人膽寒的重量,「外圍那片土地不是零區專屬的血汗勞工營;在那裡掙扎求生的,才是序衡真正的國民。」
郭仲陵看著窗外,許久,只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我在 D 區待了數年。」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那裡的人喝過濾三遍的廢水,孩子生下來就在毒礦坑邊打滾。」 」
他沒有說「但是」。
在絕對的殘酷與傾斜的天平面前,沉默本身就是他的表態。
陳林肇午放下酒杯,發出一聲乾澀的嘆息。那不是在反駁,更像是在對自己專業領域的終結進行宣判。
「我不否認,財政赤字確實到了極限。按照最悲觀的推演,最快三年……貨幣就會變成廢紙。」他閉上眼,聲音有些發顫,「銀行擠兌、物資斷鏈,到時候死的不是十幾萬人。」
「是整個國家。三千萬人。」
青白色的煙霧繚繞而上,模糊了秋懷霖冷峻的面容,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神像。
「執政黨怕斷了金流不敢動手,反對黨沒有膽識也找不到破口。所以,我們需要一場『意外』。」
秋懷霖拿起桌面上的終端,冷冷瞥了一眼正在瘋狂攀升的暴動數據流,隨即將螢幕蓋上。
「外面那些人,以為自己是推翻暴政的革命英雄。實際上,他們只是我們借來拆除違章建築的免費工人罷了。」
「那……」陳林署長突然問,眼神有些閃爍,「那個小姑娘呢?她也是計畫的一部分?」
秋懷霖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
煙灰顫了一下,但轉瞬恢復平穩。
「原本不是,本來預計一場邊境衝突的誤擊。」他淡淡道。
「但她讓事情變得更乾淨。」
他看著兩人,眼神深邃:「相比於戰爭,階級仇恨才是歷史不斷重演的必然。」
「當『民怨沸騰引發的內部暴亂』被寫進史書時,順理成章。沒有人會懷疑,這是一場由高層主導的毀滅。」
郭仲陵皺眉:「但冽泉不知道這些。如果他知道了,你確定他能扛?」
「他可以,他是秋家人。」
秋懷霖吐出一口煙圈,回答得毫不猶豫,彷彿連兒子的痛苦都早已在他的計算之中。
「至於金畝堂……歷史定位我已經替他準備好了。」
「悲劇英雄。」
「很體面。」
說完,秋懷霖手腕上的終端震動了一下。
「看來,我們都準備好揹這條罪了。」
秋懷霖站起身,替三人倒滿酒。動作優雅、穩定,不帶一絲殺氣。
「二十四小時後,備用能源耗盡。」
「零區,結束。」
他舉杯。
不是慶祝。是送葬。
「為了重生。」
陳林肇午沉默舉杯。
郭仲陵閉眼,一飲而盡,像是在吞下整個國家的罪。
玻璃相碰聲。
清脆、悠長。
像一聲敲響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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