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初露晨曦,張遙一夜無夢,車禍後身體受創,精神卻安寧許多,她現在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日子就在無數的當下之中流逝。
她躺在床上,聽見房門外傳來周永成的說話聲,他每天早上過來陪張遙早餐,有時候晚上也來,現在公司多了永欣幫忙,他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操勞,再說,周、顏兩家的合作也漸漸步上軌道,周家多年的實力終於展露頭角,顏氏集團也因此更加壯大,可說是名符其實的雙贏局面。可是周永成對張遙的執著卻也更加明目張膽,他一再推遲和顏玲玲的婚期,還天天往張遙這裡跑,弄得兩方長輩都頗有微詞,卻也不敢硬逼。
張遙換好衣服,開門出來就見到李阿姨已經擺好一桌早餐,周永成正喝著咖啡,看見張遙出來,露出溫暖的笑容,「睡得好嗎?」
張遙點頭,應了聲:「好。」雖然這陣子天天見面,但她仍然感覺拘謹。
「昨天一個學弟來找我,他目前在德州大學建築系教書,我跟他順口提了妳的情況,他非常推薦妳去就讀,要不申請看看?」
張遙一聽就知道是周永成刻意安排的,她有什麼背景呢?大學才讀了一年就休學,也沒有特別出色的表現。但這畢竟是永成的一番好意,她也不忍當面拂逆,便笑了笑說:「聽起來不錯。」
周永成認得這笑容,多年來的相處,他早已學會辨識張遙的一顰一笑,就像張遙也猜得出他的心思,他想要魚與熊掌兼得,他想繼續留張遙在身邊,暫時放遠一點反而更妥當,畢竟顏家也不是吃素的。
張遙呢,看起來似乎已經有所打算,雖然還猜不出那是什麼。想到此,周永成感到一陣煩躁,草草用完早餐就先離開。
周永成前腳剛走,顏玲玲電話就打來了,「希望妳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顏玲玲說話不疾不徐,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沒忘,大概就是這幾天了。」張遙說。
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算得真准,昨天回診時醫師才拆掉石膏,今天就來電話催她離開。張遙慢慢走回臥室,關上門。其實需要帶走的東西也不多,她早已準備好了,等傍晚李阿姨回去後就可以出發。
當張遙搭上往東岸的慢速火車時,周永成接到小陳的來電,「在哪了?」他問。
「剛上火車。」
「一個人?」
「對,一個人。」
「你跟好了,不要被發現,她認得你。」
「好的。」小陳收線。
這樣也好,遠離顏家視線,之後做起事來更俐落,周永成如玉般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冷冽。
張遙下了火車後直接穿越馬路去對面等公車,上山公車班次少,等了許久,一輛舊吉普在她面前煞住,扎馬尾的男子探出頭,「張遙?」
「沈風,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來?」
「我不知道啊,剛好路過看著眼熟,果然是妳。怎麼不先告訴我一聲?」
張遙拉開車門跳上車,吉普車門踏板高,這一跳牽動傷腿,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怎麼啦?」
「這腿骨折剛好。」
「都還沒好全,就急著來投奔我?」他放開手煞,車子向前衝去。
「不是你發訊息讓我來的嗎?」
「妳也沒回說來不來啊。」
兩人一來一往拌嘴,車子在漆黑的山路上疾駛,張遙按下車窗讓風撲打在臉上。
沈風住在部落里,車子開上崎嶇不平的泥土地,幾個眉目深邃的青年過來幫他卸下車里的東西,他們用部落母語交談,張遙聽不懂,背著她的大包佇在原地東看西看。
沈風走過來,一手搭她肩上,說:「妳今晚睡女生宿舍。」
「你呢?」
「我是工頭,自己一間。」他看著張遙,又說:「要跟我一間也行,就是......」
「就是什麼?」
「我也算有幾分姿色,怕妳亂來。」
「放心吧。」張遙抬手就賞他一拐子,「我有潔癖,就睡女生宿舍。」
她長期深居簡出,其實有點害怕與陌生人相處,一慣以冷漠的態度保護自己,想著要和別人同處一室,又不自覺板起面孔。
「好啦,小姐,看在妳傷沒好的份上,明天我就搬去男生宿舍,單間讓妳吧。」
女生宿舍是由原住民的舊屋改建,十分通風涼爽。目前住宿的三個人中,兩個是當地社區大學的學生,還有一位原住民女孩,她們三兩下就挪出一個床位的空間給張遙,除了善意的微笑外,並未多問,張遙暗暗松了口氣。
晚上沈風來找她,邀她喝兩杯,「現在沒人管著,可以盡情喝。」他說。
「不了,我有精神問題,」她敲敲自己的腦袋,「喝了容易發作。」
沈風睜大眼睛看她,「這麼坦白!」
「這也沒什麼,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精神病,只是程度差別罷了。」
「同意!」沈風自己喝起來。
「你們合力造屋的進度怎麼樣?」張遙問。
「還算順利,資金解決了,現在就缺人,還沒獲得社區的響應。」
「加我一份吧。」
「可以啊,妳打算留多久?」
「我辦休學了,至少有一年時間。」
沈風一拍大腿,「太好了!正缺人手!」
「不過要請你幫個忙,」張遙仰頭看著滿天星星,「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
「穎中那兒應該是知道的。」
張遙想了想,說:「葉老師肯定對我失望了。」
沈風一手攬住她,用力拍拍她肩,「妳不對自己失望就好。」
城市裡的星光不如高山上來得燦爛,今天晚上雲層又特別厚,連月亮都昏昏暗暗。倒是辦公大樓里燈火通明,周永成正與重要部屬們開會,接到小陳來電,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會議桌。
小陳說張遙在火車站被朋友接走了,沒追上,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會繼續追查。掛上電話,周永成眉頭深鎖,低頭思索片刻,轉身回座繼續開會,他身旁的顏玲玲翻閱手中文件,表面上絲毫未受影響。
從張遙離開這天起,周永成又開始日以繼夜投入工作,甚至比昏迷之前更為積極,作風也更大膽,顏玲玲表面上淡定,心裡卻越來越不安,她揣測不出永成在想什麼,只能天天緊迫盯人。周永欣畢盡更瞭解哥哥,她隱約猜出永成的目的,心裡更加擔憂,只希望周家的頂梁柱別做出違背道義和情理的事,那樣一來所有的人都將陷入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