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5 年,一位名叫 Paul Sen 的電視導演,拍攝了一場與Steve Jobs的長篇訪談。
這些母帶在從倫敦運往美國的途中遺失,多年來,人們都以為這段完整對話已經永遠消失。
直到某個偶然的時刻,Sen 在自家車庫裡,發現了一卷備份用的 VHS 錄影帶。
這場訪談,提供了一個極為罕見的視角,讓我們得以窺見一位遠見者在其「荒野時或中場休息(wilderness years)」的真實心境。當時的賈伯斯,正領導著他在被迫離開蘋果後所創立的NeXT。沒有人知道,在接下來的 18 個月內,他會將 NeXT 賣給蘋果,而Jobs也在 6 個月後重新掌管蘋果,開啟人類史上最偉大的企業復興。
這場在他凱旋回歸前所錄下的、毫不修飾且坦率的對話,揭露了指引他思考的核心原則。這些原則關於好奇、反叛與人文精神,而這些30年前Jobs留下來的只字片語,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切題。
以下,是這場遺失對話中,我認為影響深遠的五個洞見,如果你有時間建議可以上You Tube 完整看完這1小時12分的訪談。
在年末年初的沈澱時刻,重讀這份舊聞之所以能獲取新知,是因為商業的本質與人性在過去 30 年間確實未曾改變。
1. 一場惡作劇,證明兩個孩子也能改變世界
在 Apple I 誕生之前,十幾歲的史蒂夫・賈伯斯與他的朋友 史蒂夫・沃茲尼亞克(Steve Wozniak),對一種名為「藍盒子(blue boxes)」的非法裝置產生了濃厚興趣。這種裝置能透過模擬電話公司內部網路使用的音頻,免費撥打長途電話。

他們在《Esquire》雜誌上讀到相關報導時,最初認為那只是個騙局。但好奇心驅使他們深入史丹佛線性加速器中心(Stanford Linear Accelerator Center)的技術圖書館,在那裡,他們找到了一本 AT&T 的技術期刊,詳細說明瞭整個系統——那是真的。
於是,他們立刻著手打造自己的數位版本,最終做出了當時世界上最好的藍盒子。他們甚至用它打電話到梵蒂岡,由沃茲尼亞克假扮成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試圖與教宗通話,直到兩人忍不住大笑才露餡。

對賈伯斯而言,真正的刺激不在於免費打電話,而是隨之而來的重大體悟:兩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只要有足夠的決心與技能,就能打造出一個小裝置,去控制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全球基礎設施。
這種信念。小而有動機的團隊,能撬動巨大系統的不對稱力量,後來成為矽谷精神的核心,而它的起點,只是一個單純卻震撼的發現。
2. 當「流程」變成內容,大公司就開始失敗
賈伯斯在訪談中提出了一個至今仍振聾發聵的觀察:當公司規模擴大並獲得壟斷地位時(如當年的 IBM 或 Xerox),「銷售與行銷人員」往往會取代「產品研發人員」成為決策核心。這些人對產品的工藝細節毫無感覺,他們更在乎的是管理過程(Process)而非內容(Content)。
在 AI 時代,這種「過程陷阱」依然存在。如果我們只追求如何透過 AI 優化效率、標準化流程,卻忘記了產品背後真正解決人類問題的「內容」,最終會導致組織的腐敗與產品的平庸。賈伯斯認為,IBM 的失敗就在於他們擁有一流的流程管理人,卻遺忘了產品的靈魂。
3. 電腦,是A bicycle for our minds 「思維的腳踏車」回到工具與人的關係
Jobs最著名的隱喻,電腦是「思維的腳踏車」,源自他年輕時在《Scientific American》讀到的一篇文章。人類在移動效率上表現平庸,但一旦騎上腳踏車,便能超越所有生物。這定義了商業與科技的本質,工具的存在是為了大幅放大人類的天賦能力。
Humans are tool builders.
今日我們面對 AI,本質上也是在尋找更強大的腳踏車。
Jobs深信,電腦不僅是運算工具,更會演化為溝通的媒介(如他當年對 Web 的預判)。更重要的是,程式設計不僅是技術,它是一門自由藝術(Liberal Art),能教導人們「如何思考」以及如何將思想鏡像化。

3. 偉大的團隊,會像滾筒裡的石頭一樣彼此打磨
關於人才管理,賈伯斯對人性的理解極其透徹。他提出「磨石機」隱喻,一群熱情的人一起工作,必然會產生摩擦、爭論甚至噪音,但正是透過這種不斷的碰撞,他們才能互相打磨,最終將平凡的石頭變成美麗的寶石。
他堅持只用 A 級人才(A-Players),因為在軟體領域,頂尖人才與平均水平的差距可達 50:1 甚至 100:1。這種對卓越的偏執並非為了金錢,Jobs 25 歲時身價已過億,但他表示從不為錢工作,而是為了在產品中注入一種精神。他認為用戶能感受到產品中的靈魂,這種「人與人透過產品傳遞情感」的需求,是任何技術變革都無法取代的人性本質。
5. 品味不是美學,而是文化資本的濃縮形式
訪談最後,賈伯斯將一切收斂到「品味」。這個詞在今天容易被誤讀為風格或審美,但在他的語境中,品味其實是一種長期文化資本的內化結果。
它來自長時間接觸文學、歷史、設計、工程與人類行為,而非市場調查或即時回饋。它讓品牌在面對無限技術可能性時,仍能做出有限、但一致的選擇。
換句話說,品味是一種「拒絕的能力」。
在 AI 讓一切都看似可行的時代,品牌真正的差異,不在於能實現多少功能,而在於明確知道哪些功能不屬於自己。這是一種極其昂貴、也極難複製的文化資本。
6. 拒絕模糊:高標準團隊的「衝突成本」
訪談中最具爭議的一段,當主持人 Bob Cringely 問 Jobs 對「工作質量」的直言不諱( when you tell someone their work is shit )。當主持人問他為何對人嚴苛,他的邏輯極其務實:真正優秀的人知道自己很優秀,不需要被過度保護自尊。
對 Jobs 而言,團隊中唯一不可妥協的是工作是否足以支撐整體目標。他說得很清楚:「What really matters is the work.」 當某個環節失效,指出來是一種責任,而非情緒發洩。他精準界定了回饋的難度——既不能動搖對能力的信任,又不能留下「這樣也可以」的模糊空間。
這種直接,本質上是為了降低組織的「溝通熵」。 Jobs 直言:「I don’t really care about being right. I just care about success.」他願意被反駁、願意快速修正立場,因為對他而言,錯誤不可怕,真正的風險是讓團隊在模糊的標準中緩慢前進。
放到今天在 AI 時代,這段話更像是一個關於文化密度的警告:當組織把「避免衝突」置於首位,標準就會被稀釋;而對高標準團隊而言,模糊,才是最昂貴的成本。

7. 多數商業慣例,其實只是「民俗」
賈伯斯對專業世界抱持一種反直覺的看法:許多既定的商業慣例,只是因為「大家一直都是這樣做的」,他稱之為「民俗(folklore)」。
他習慣拆解這些規範,不接受表面答案,而是不斷追問「為什麼」。
他舉了「標準成本(standard cost)」會計制度為例。當他第一次在蘋果接觸到這套制度時,沒有人能清楚解釋它的真正用途。經過六個月的追問與研究,他才發現,這只是一種為資訊系統過於落後、無法即時掌握真實成本的公司所設計的權宜之計。
這種將商業規範還原到其根本目的的習慣,正是第一性原理思考(first-principles thinking)的本質:將歷史遺留的習慣,與真正的邏輯必要性區分開來。
Jobs 說「在商業裡,很多事情我稱之為『民俗』。它們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昨天和前天也是這樣做的……沒有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沒有人真正深入思考。」
在 AI 改變一切的今天,我們更需要問:我們注入產品的品味Taste從何而來?
賈伯斯的答案是:
去接觸人類文明中最美好的事物,並將其融入你的工作。
8. 嬉皮精神作為一種創業狀態

採訪的最後,Jobs被主持人問到自己是( Are you a hippie or a nerd )「嬉皮士還是書呆子」時,賈伯斯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在他看來,嬉皮士不是一種風格標籤,而是一種對世界保有「縫隙感(Gap)」的狀態。
他不滿於生活只剩下工作與家庭,他認為當日常秩序出現裂縫時,人會感受到某種「湧入的東西」, when there is a gap, you experience this inrush of something )。當一切都不那麼有序和完美時,當有一個間隙時,你會體驗到這種湧入,那正是想像力的起點。
這種精神讓許多人渴望成為「詩人」而非「銀行家」。對 Jobs 而言,這並非生活方式的選擇,而是產品哲學的底色:產品應該承載某種不可言說的感受,這也是為什麼 Macintosh 是少數會被人「喜愛」而非僅僅是「使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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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年末年始,
Jobs 30 年前留下的這些理念提醒我們,
真正驅動創新的力量,並非複雜的商業策略,而是對世界的根本觀看方式。
如果商業是一場航行,流程和技術就像是自動導航的羅盤,
但「品味」和「對內容的堅持」才是握住船舵的手。
無論 AI 的浪潮多大,決定我們駛向何方的,依然是那份想要與世界分享美感的人性初心。
正如他在採訪中所說的那樣,他將最好的東西分享給大家,
“ 讓每個人都在更好的東西中成長 "。He took the best and spread it around ‘so that everybody grows up with better things
希望這篇長文對你有啓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