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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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我!在對誰說話?可憐的我!在做些什么?我向沒有感覺的海岸向不會說話的柳樹,向耳聾的風訴說我的苦痛……啊,除了低吟的波濤無人作答!——詹巴蒂斯塔·馬里諾,?《里拉琴》?,?“回音”?,第十九篇」(翁貝托·埃科《昨日之島》)

你知道,沒有人會真地身在孤島。

島上的人,也并不只有一個星期五。他有家人,有狗,也有幾個說得來的朋友,還有在聚會上,一起跳舞的族人。赤裸著上身,跟著鼓聲節奏,那些跟隨彼此的人們,是這個世界最快樂的人。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望著大海,望著不會說話的柳樹,甚至能聽到隔著玻璃窗的風聲。

但只要轉動椅子,回過頭,我就可以輕松看見那個相伴三十年的同事。

「除了低吟的波濤嗎?」我想。

每一天的生活,都在重復。可真正辭職的人,總是不包括我倆。這么多年下來,經歷過幾次裁員,還有業務轉變,好的壞的,大概能經歷的,也都經歷了。可我們兩個老家伙,還是待著這個辦公室,繼續自己的老本行。

這挺不容易?

也許。誰讓這座小島,必須駐人,即使取消了這里的分公司,也沒辦法取消我們這兩個職位。至于換人,重新招聘,還是就在本地找人……這當然都可以,但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我們從未給公司添任何麻煩,也沒有遭遇過真正的壞運氣。最糟糕的,也就是我四十歲的時候,因為一次會議忽然提到我們的名字,而引起某位新董事注意後,才得到的長期無薪休假。

我相信,在那段空白時間里,他們肯定想了不少辦法。

所以,我看大海看了半年。但在圣誕節後,很快就又接到通知,我們一起回到了這間小辦公室,繼續干我們的工作。毫無疑問,第一天返回,那些堆在桌子上的電報,還是散落在四周的那些食品包裝袋,都顯示著那些臨時頂班員工的不情愿。

我們花了一個月時間,恢復正軌。不是真需要這么久,而是我們不愿意,只因為什么人的催促,就改變自己的節奏。事實上,什么也沒耽誤。在幾十年的工作中,我們很容易就確定了一件事:沒有什么真正緊急的事情,值得你打亂自己的節奏。

時代變化得越來越快,就連電報,都已經變成了更有效的傳達方式。但我們仍然要隔上一周,就打印出所有的電子文檔,然后分門別類,按照年鑒部門的要求,做好歸檔。能夠看到的東西,或者說在傳聞中被確認看到的東西,總是能讓某些人更加安心。

我對此別無他話。

我只是愿意在大海前,繼續放空自己。

那個坐在我后面辦公桌的同事,也是如此。我習慣了他,他也習慣我,但我不能確定,若是我們真是像其他人那樣,也總是閑聊,到底是成了朋友,還是成為仇敵?

無需嘗試,因為一切都好,這就是節奏的意義。

當然更精確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還是一個天體愛好者。

好在這是一個私人愛好,他從不將自己的私事兒放到辦公室里。只有下班后,他才會真正去做自己。我雖然好奇,他到底更喜歡哪個自己。如果是還年輕上三四十歲,我大概毫不猶豫地認為他在下班后,才是最快樂的自己。可現在就不會了。你知道,人上了年紀,往往會改變一下自己對世界、對他人的看法。有時候對世界、對他人,都很好;有時候,這種改變,只會讓自己更自在。

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歡城外的生活,“十日談”是因為瘟疫,我們總不能設想,瘟疫會一直繼續吧?

誰知道?也許這個古怪的世界,就是有那么一些不體貼的人,喜歡瘟疫什么的呢?

我有自己的節奏。

每一天,我都愿意跟隨自己的節奏,但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有多堅定。所以,我固守在自己的小桌子前,不會回頭,也不會左顧右盼。我的節奏,就在自己本來模樣之中。可本來的模樣,又是什么?我也說不上。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對一切,開始猶豫起來。不是因為世界變壞了,而是我們終于明白,自己沒那么好。

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也不知間隔多久,總公司總要派上一兩個,坐著直升機來視察一番。

我沒找到關于這件事的文件,只好將之歸結為一種集體的怪癖。對于從未見過,卻又聽說的事,能夠忍住好奇的人,總是太少。起碼這次來的兩個人,就十分遵守一般定義。我們按照幾年前的流程,陪著他們完成全部視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十分精準地查看了這座十平米小屋的全部細節,甚至他們還去了庫房,那里雖然大,但一目了然。這么多年的資料,也只占據了十平方米的空間,而走進去就連續打噴嚏的視察員,也非常善解人意地很快退了出來。

他們決定在等待重新起飛的間隙,跟我們一起看看當地的舞會。他們是這么說的,我們也沒有糾正。很多事沒有必要執著,就像那些當地人,輕快地教我們「垃圾」,不是當地語言,而是讓我們聽得很明白的本國語。這又什么必要生氣呢?我們也同樣給他們起了類似的符號,好在也沒有打起來。

我們彼此給了對方一次充滿大便的攻擊,然后各自習慣了大便的形狀和氣味。

你看,這真地很有點拉伯雷的氣勢。

好在,視察員們只是遠遠觀看,還不敢走近了,所以聽不到什么什么垃圾。

這是關于慶祝六月里豐收的舞蹈,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豐收了什么,可島上的年輕男女,都很喜歡這種特別的舞蹈。每個人穿的衣服,可以說格外符合我那位同時下班后的自我約束了,好在他們不是太白凈的皮膚,遠遠看過去,還是不足以讓從未見過的視察員感到需要解釋兩句。

這場舞蹈跳到了日落,篝火點起來後,我們和視察員似乎都松了一口氣。

起飛的信號也已經順利傳來,一直等著聯絡的飛行員過來喊他們。

「再見。」視察員逐個和我們握手,并表示祝賀,因為這次視察的理由,是我們已經在此效力滿三十年。

「帛加瓦瓦……」我們說著視察員剛剛知道的當地祝福語。

我想不必回一聲再見。

下班后的天空,沒有任何飛行器的痕跡。

我和當地的一個人說:「你知道詹巴蒂斯塔·馬里諾嗎?」

「什么?」她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今天剛來的那個人。」

「哦。」她專注于自己的烤魚。

我繼續看著大海,等著享用今天的晚餐,那香氣雖然三十年如一日,但我并沒有像對上班那樣厭煩。

至于那位同事,到底在什么地方,堅持自己的快樂,我也不想知道。

「給你戴著。」

「什么?」女人接過來,看了一眼。

「項鏈?首飾?管他是什么?你拿它當魚鉤也不錯。」

女人將烤好的魚放在葉子上,分我一半,然后將視察員送來的獎章帶到脖子上。

「挺沉。」她說。

「確實,很沉。」

「還是給你,我不知道怎么用。」

我想了想,將回到自己手里的獎章,扔在一邊。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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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m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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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欢一本书,会遇到一个人的世界;如果喜欢一个人,会遇到许多书的生命。 下雨天,靠在炉火边,沉默地欢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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