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大哥今年六十歲,是這間深夜咖啡廳常客中最讓人羨慕的一位。
每次他推門進來,身上總是穿著那件磨損得恰到好處的飛行夾克;若是天氣沒那麼冷,他還會戴著一副雷朋墨鏡,透著一種老派飛行員的帥氣。他總會先跟正在吧檯忙碌的老闆打個招呼,再對窩在角落看小說打發時間的我點點頭。
「大哥,今天這身打扮,是要出任務嗎?」老闆一邊壓著咖啡手把,一邊打趣地問。
「是啊,剛幫蘇菲搬完貨。這夾克和眼鏡,可是當初在堪薩斯航校結業時,教官親手送我的。」天順大哥指了指夾克上斑駁的臂章,眼底滿是懷念,「穿上它,我就覺得自己還在那片雲端上。」
他坐下來,點了一杯熱美式,跟我聊起了蘇菲。那個曾經一句中文都不會說,卻為了他跨越半個地球來到台灣的女孩。
「最讓我感動的是,蘇菲為了融入我們家,不僅去學中式料理,還跑去報名看護課程,學怎麼照顧我那臥床的父親。」天順大哥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靜,「老闆,今天的豆子有種焦糖的甜味,謝謝你啊,讓我有這麼好的一杯咖啡做結尾。」
「大叔,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天順,聽起來一生都沒什麼坎坷。」我放下手中的小說,忍不住搭話。
他哈哈大笑,眼角的笑紋裡藏著歲月的溫柔。「是啊,我這輩子,還真的挺『順』的。」
天順的「順」,在旁人眼中是驚人的幸運。六〇年代的台灣,他被父母送到美國堪薩斯州修讀機械工程。在那片被稱為「世界糧倉」的小麥之州,他看見了人生的志向。他看見農夫開著小型飛機噴灑農藥,便決定要學會「讓機器在天上飛」。
他不僅順利拿到碩士學位,進入頂尖飛機製造廠,年薪在當時就高達九萬美金。每個週末,他會開著飛機載著心愛的女孩蘇菲,在金色的麥浪上空俯瞰大地。
然而,人生就在他準備接父母出國享清福時,轉了個大彎。父親突然中風,天順大哥毅然決定放棄高薪,回台親自照護。
「當時朋友都說我瘋了,說寄錢回來請三個看護都綽綽有餘。」天順大哥放下杯子,「但我那時候想的不是責任,也不是孝順。我只是覺得,這是我該回航的時候了。飛機飛得再高再遠,總得看著信號燈降落。」
蘇菲沒有留在他身後,而是背起行囊跟他一起降落在這座潮濕的小島。從年薪九萬美金的工程師,變成了機械廠的平凡職員,薪水縮水、生活環境改變,天順大哥卻從不埋怨。
最圓滿的是,蘇菲的真誠最終打動了保守的婆婆。父親過世後,天順大哥帶著母親回到蘇菲的故鄉堪薩斯住了一陣子,讓兩位老人家在金色的陽光下並肩看夕陽。現在,他們兩夫妻一會兒住在台灣,一會兒飛回堪薩斯,日子過得隨性而自在。
「老闆,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感謝。」他起身,戴上那副雷朋墨鏡,眼神真摯,「感謝父母送我看過世界;感謝蘇菲願意陪我回這座小島;甚至感謝孩子們健康成長。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看著他推門而去的背影,心想,天順的名字或許不只是父母的期許,更是他對生命的回答:只要心懷感謝,順天而行,天底下的路,走起來都是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