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竇巽元茫然的看著眼前這位滿臉血汙的老卒，老卒溝壑縱橫的臉毫無表情，他自稱他父親的同袍，叫作黑面，然後就直說：「恁老竇死球啦！」黑面看著竇巽元雙眼登時無神，他看了看他後面帶著的兵，想想這小子一路殺到這裡還聽到這消息，嘖了聲，他咂咂嘴換個口氣：「恁啊就當他歿了，懂嗎！」
竇巽元張口欲言，但又不知從何問起，黑面看著他的樣子，一字一字地說：「俺姓郭，不會騙恁。別去尋，俺們是鵂鶹，只能跟皇帝走。」然後老卒把鐵面具闔上，從馬側鞍袋拉出個包裹，扔給竇巽元：「這是老竇要交給恁噠，俺就不懂要這些破書做啥？」面具裡甕聲：「恁小子是風娃對吧，眼珠子不用睜這麼大，恁老竇跟俺說的，就恁們家破事多，一個人四個名字是有疾乎？」
這老卒策馬離開，喊著：「他叫恁活著，好好活著！」兩側的樹林和山丘，一匹兩匹的馬，然後戴著面具的騎士約莫數十騎鞭馬離開。看著馬匹奔馳後的煙塵，竇巽元把裝書的包裹放在側鞍袋，回頭招呼跟著他的行伍，與撤退的大部隊合流，跟著齊國的敗兵撤向茫茫前路。
從黃土和山石，一路走向平原和草丘，周人也跟著分散出去，走馬分兵在東夏齊地。隨著沿路州郡，有的打過一場，有的開門迎降，最終總是不可避免地逐城逐鎮被周國插上大旗，竇巽元跟著抵抗衝殺，遇到大開城門便隨敗兵而逃…國的消亡竟然像雪一樣地融化，融化的這麼快。行伍最後還是和齊軍大營走散，待竇巽元辨別出方向，他發現他和跟隨他的行伍已經回到漳水。於是，竇巽元便沿漳水東走，帶著同鄉或鄉里附近的漢人勇夫、士卒行伍，流亡回到了相州。
士卒分別遁回到熟識的鄉里，戚戚惶惶也不知這個國跟自己的家該如何自處，竇巽元也是茫然，他也不知道這樣胡鬧的國到底是誰的國，總歸跟自己似乎越來越沒有關係。竇巽元找到自家破敗的村落，火燒的里籬，四處都是頹倒的房屋，他和兩個同鄉的袍澤，惶惶然地四處去找自家族人，最終有人歡喜有人悲哭。竇巽元看到自己家兄弟，他極度焦急後又鬆弛下來，抹著臉和自家兄弟把臂相對哭嚎，自家只剩下老四和幾個堂兄弟先回到村落，大弟、二弟目前音訊全無，據四弟竇兌貞又哭又笑的敘述，所幸，自己妻兒也都皆在。
在老四和堂兄弟引領，連忙趕到宗族躲藏的大水澤，滿臉泥汙的髮妻盧氏推開葦屋的蓬席，見到竇巽元的瞬間，積鬱已久的驚恐如山洪潰堤，號哭大喊，力盡而身形一軟，竇巽元迅捷地扶住她，他沉默著抱住盧氏，知道她太害怕了，還好人都在，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竇巽元聽著兄弟們的低聲訴說：「鄉里這樣，跟戰爭沒有關係，周人…沒有經過，是鮮卑人的敗兵經過搞得…」以及髮妻斷斷續續的口述鄉鄰們的遭遇，竇巽元聽著自己的國，在最後的時刻對自己家的瘋狂，他突然思緒尖銳：「原來…分到的肉，本就俺家啊，」頓時，竇巽元舌根一陣苦澀：「是啊，家是這個國的，但國…本來…就不是俺們的國。」
竇巽元約略定神，看到族人都還在，家還在，那就還有希望，他打起精神，聽盧氏述說，是自己的好兒子堅持拋棄一切，進山林水澤躲起來才避開。竇巽元轉頭看向兒子，兒子真如他想的，是個胖娃兒，圓墩敦的站在他母親身旁，沉默著看著自己。竇巽元笑了，他蹲下來摸摸他的垂髫，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兒子…恁很好啊…」
「阿爹，」胖娃兒奶聲地說：「恁回來了。」竇巽元再摸摸胖娃兒的頭，他突然想到兒子沒看過俺，自己這會兒又是鬍子拉扎地，滿身破甲和血汙，他怎麼都不躲不閃呢？竇巽元笑了，這孩子有靜氣啊，於是他粗壯的手一撈，把胖娃兒抱著站起來：「好兒子，恁今年幾歲？」不等他回答，竇巽元回頭看看自己的兄弟：「阿澤，現在是哪年？」
他的四弟竇兌貞說到：「哥呵，今年建德六年。」
「嗯…不是武平了，是建德六年了，」竇巽元閉了眼睛，再睜開眼睛看著兒子說：「那恁今年四歲了…」
「阿爹，俺四歲了，」胖娃兒也不怕生的抓著竇巽元的鬍子：「阿爹，那俺的名，恁幫俺取了嗎？」
竇巽元抱著胖娃兒好一陣子，將他輕放到地面站著，自己也蹲下來，看著自己兒子看著他。
「嗯，恁的名，」竇巽元輕輕地用額頭碰著兒子額頭：「叫作建德。」然後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好兒子。
「阿爹，恁給俺的名字，叫作建德，」胖娃兒竇建德看著前面這個滿臉疲憊，但臉帶著笑意的男人，很認真地，奶聲奶氣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阿爹，俺的姓名是竇建德嗎？」
竇巽元看著自己從出生後就未見過面，但是眉、眼、鼻、臉都像自己小時候的肥嘟嘟的胖娃兒，他看著他滿身泥汙，衣服褲腿都是爛泥巴，忽然愧疚感像浪一樣湧上他心頭，但浪花洗退礁岩，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兒子的眼底，沒有劫後餘生，沒有倖存恐懼，沒有委屈怨恨，只是有種…疑惑盡開，豁然開朗的了然…和堅定：「是的，虬娃，呵呵…」竇巽元笑著摸摸他的後腦勺：「俺知道，恁娘親寄尺書予俺，俺兒聰慧。」
竇巽元忍不住單手把胖娃兒抱起來，湊到盧氏前面，情難自禁摟住妻兒，說道：「兒子，恁喚作建德，恁是竇建德。」
竇建德的腦海如同幽暗的宮殿，突然打開千鈞重的宮門，過去情感的回憶，和靈魂的記憶，像無孔不入的光照進來。
他是個老靈魂。
一開始充滿渾沌，他沒有意識到意識，直到閉著眼睛看到光，然後，他忍不住大哭。
他，是穿越者，可這他連怎麼穿越？現在在哪？自己是誰？都還是一頭霧水。
要命的是，他還無法回憶。他在這嬰兒的身體裡，一意識到自己存在後，只要思考，沒多久身體就陷入睡眠，直到自己因饑餓而哭醒，老靈魂又著急地思考然後身體又反覆，這樣的循環持續十幾次後，他只要醒來下意識放緩情緒和思維，避免自己直接陷入睡眠，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高端繁複速網的作業系統灌進功能低配撥接的電腦硬體。
不過，老靈魂的努力還是有效果，嬰兒醒來能開機時，他的思維和記憶越來越清晰跟完整，畢竟這是會自體發展的成長型電腦。
嬰兒的身體隨著時間發育，老靈魂感覺思緒理解力變好，肢體肌肉的運動能越來越有力氣和隨著意識伸展。是的，當老靈魂練習成功不讓自己無預警關機，慢慢能使用嬰兒的感知去感受世界，但嬰兒的眼睛視力模糊，耳朵無法分辨聲音，手足只能抓握，讓老靈魂充滿困頓，心靈又再次充滿躁動，反應到身體就是哭鬧，根本聽不懂任何人說話，但可能大腦隨著嬰兒身體發育而開發，他忽然地開悟，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嬰兒，不要用過去理解，要從無知開始。
一歲後，他慢慢可以掌控幼嫩的身體，他不意外的發現，即便是老靈魂，也沒辦法克服人類生理發展的限制。老靈魂只能按照身體發育的固定順序進行抬頭、翻身、爬行等肢體發展，並開始試著站起來，去觸摸和適應環境。其實不只動作沒辦法跟上思維，思維也跟不上思維，他只能重新學習發出聲音表達意思或情緒。
是的，四十九歲的他，要重新學習一歲要怎麼活。
老靈魂重新開始學習，並掌控情緒，強迫自己放鬆地當個嬰兒，老靈魂一面吃睡，一面聽著此身的母親和家人的照顧和交談，他苦惱地發現，他應該是穿越回古代…然後聽著母親和家人的對話，看來穿越到這世是個華北的農民家庭，姓還是跟本姓一樣。縱使不是原來的世界了，知道自己這是還是跟本性一樣姓竇，有種莫名的安心感，接續的疑惑是：那現在是在哪個時代？
他知道此身的母親稱作盧氏，她的談吐讓他感覺是個有文化素養的婦人，那應該有受過基礎教育，在她和其他家人的話語中，老靈魂可感受到其對世道和家族存續的擔憂，親近的家人就兩位嬸娘和一位未成親的叔父，聽起來有見識的大人們全部都不在家族裡…那現在是個戰亂的時代嗎？但很少聽到他們提到自己的國家或是朝廷，聽到的都是哪家哪戶的輾轉求活，來自郡、縣的官府對他們的索求，以及高門大戶的巧取豪奪，商賈寺院對糧食布疋的囤積居奇。
所以這裡到底是哪裡？
老靈魂對他的新生充滿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