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七秒〉
以青在模擬器裡，把所有提示都打開。
高度、垂直速度、姿態角。
她沒有刻意操作，只是讓飛機維持一個很普通的飛行姿態。
普通到，看起來不像會出事。
她慢慢把機頭壓低一點。
不是俯衝，只是那種你在畫面上要盯著看才發現的角度。
高度開始掉。
模擬器很貼心，數字變色之前，還會給你一點時間。
她看著高度往下跑，心裡默數。
一秒。
兩秒。
她沒有立刻拉桿。
不是因為不知道。
而是她想知道，「什麼時候我會真的覺得該拉」。
第三秒，她開始覺得有點不對。
不是驚慌，是那種「好像該做點什麼了」的感覺。
她的手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
先確認，再加力。
她後來查資料才知道，這個過程，從察覺到實際拉到足夠的量，
平均要一點五到兩秒。
不是因為慢。
是因為人就是這樣工作。
眼睛看到 → 大腦判斷 → 手出力 → 飛控反應。
模擬器裡，這兩秒什麼都沒發生。
高度還在，但還沒用完。
她重新來一次。
這次，她開啟了自動防撞系統的模擬。
同樣的姿態。
同樣的下沉。
數字沒有情緒。
它只是算。
第三秒快結束的時候，畫面突然一震。
操縱桿自己往後推，力道很乾脆。
沒有確認。
沒有猶豫。
她注意到時間顯示。
系統介入的那一刻，
比她上一次自己決定拉桿，早了大概零點七秒。
零點七秒很短。
短到你在現實生活裡，連一句話都講不完。
但在那個高度、那個速度下，
零點七秒，就是幾十公尺。
就是「還能拉起來」跟「已經不夠」之間的距離。
她忽然懂了，為什麼有人會說：
人還在，機也正常。
因為在系統介入之前，
那一切都還算是「正常飛行」。
只是人類的正常，
比數學慢了一點。
以青關掉模擬器，把操縱桿放回原位。
它很安靜，什麼都沒說。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隔幾年出現一次的事故，
不是因為誰不會飛， 而是因為只要飛得夠多， 總會遇到那一次——
你需要零點七秒，
而現實沒有多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