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國小老師都一定會有的共同命運:值導護,輪到導護週,就得在清晨 6:50 前到校,對一個非晨型人來說,那簡直是一場修行。雖然如此,我卻很喜歡跟著校車接送孩子的時候,乘著校車經過一戶又一戶的住家,到雜貨店、到部落深處帶孩子來上學。
剛到學校的時候,霧氣繚繞、天色灰白,美人山披著輕紗瞇著眼側躺著,太陽躲在後頭,緩緩地準備,枝頭上的鳥抖抖身體,即將開始新的一天。
在城市,清晨是被鬧鐘切開的;
在部落,清晨是慢慢醒過來的。

這天早上和往常一樣跟校車時,看到'Oyo 的mamo(阿美語:阿嬤) 背著tisaki (阿美語:提袋,似茄芷袋),裡面裝著鐮刀,腳上穿著黑色的雨鞋,從雜貨店出發,準備走到十號橋那下切下去的talo'an,這段距離非常遠,單趟至少要一個小時起跳吧!
途中會經過跳舞場,還有兩個隨時可能落石的山洞,再往前是石牌橋和蜿蜒的山路,有時候會看到猴子,或是一群臺灣藍鵲停在樹欉裡。經過休耕長滿油菜花的田地,再走,才會到通往瀑布的路口。
我忍不住對校車司機說:「太遠了吧!還是我們載她一段?」因為也正好順路。
司機看著前方的路,笑了一下:
『以前的老人家都是這樣的,很強。』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
『你想想以前的人從都歷走過來,那要走多久啊?』
這裡的人是約一百年前才遷移過來的,這片荒地沒有名字,但慢慢地匯聚起來自各方的人。後來部落叫做Cilamitay——大樹根的意思,老人家說,過去族人來到這裡,是沿著一根非常大的樹根一路爬上來,所以以此命名。
那段日子是為何而遷移,又是怎麼知道這塊土地的,怎樣也想不透。
從富源、都歷、東河、泰源一批又一批的遷移者,陸續遷移到這塊尚未被命名、也還不是部落的荒地,時間不斷的移動腳步,那些跋山涉水走到這裡的前人都早已離去,而記得這些故事的老人家,也逐漸老去,歲月把他們記憶順序打亂,那些故事被藏在很遠很遠的年輕時光裡了。
看著 'Oyo 的 mamo 一步一步走進山裡,我忽然很好奇:
這些人最初,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後來有一天,我讀到一份關於部落的田野調查調資料,訪問了一位耆老,她說,那是她的父母告訴他的故事。
「我們的以前住在東河。」
「會搬來這裡,是因為不想被日本軍捉去當奴工。」
那時候,男人們會被抓去當搬運工、去造橋、造路。
如果我父親被帶走了——
家裡的田怎麼辦?
孩子怎麼辦?
難道都要交給我Ina來做嗎?
於是,我們將所有的家當都埋在土裡,假裝這裡沒有人生活過。
他們連夜離開,沿著山路一直走,
一直走。
讀完那篇記錄,腦中浮現的是旅荷臺灣作家Nakao Eki Pacidal的作品:《蕉葉與樹的約定》,主角是馬太鞍的阿美族,離開自己的部落到花蓮市的海邊當搬運工或者去日本人家中當家僕,遠離了自己的部落,在外流離的日子心中仍是堅信著,有天能在回到自己的家園,在九月收成後舉辦Ilisin,以歌聲答謝祖靈的庇佑。
後來,我也在文化課中講到這本書,分享了裡面一點點的內容讓孩子去思考,年齡階層其實不只是讓部落可以被運作,kapot是家人、是彼此的依靠。

'Oyo 的mamo應該正走在山路上,黑色的雨鞋踏在濕潤的泥土上,那條路上,曾經走過很多人,倉促的、緩慢的、堅定的腳步,被踏過一遍又一遍。
校車繼續往學校開去,山裡的霧慢慢散開,有些人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裡,而我,只是每天早上跟著校車,在清晨的部落小路上, 一點一點讀懂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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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回到學校告訴'Oyo 我看見他mamo ,並且讚嘆他mamo的腳力,他有點跩跩的告訴我:
「我幼兒園就和mamo 一起走過了,一點都不會累!」
然後露出潔白的牙齒,一臉「我很強吧」的笑容。
真是個可愛的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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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與山海之間》散文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