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先生逼人走的方式有兩種:一是請新人來取代我們,二是把我們操到肝爆。
桑先生對勞斯博士算是客氣了,只用了第一種,還讓他面談接替者。而對我,則是雙管齊下。取代我的人都開始上班了,我才知道。其實桑先生只要請了取代我的人,架空我即可。我自然懂得該走了。可是操我操到肝爆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他付了我薪水,操得越凶,回報率越高。除此之外,也是為了懲戒我請假去參加表弟婚禮。
近年中國的「996加班制」引發不少爭議(朝九晚九,每週六天)。在常人眼中,996制度是剝削的代名詞,在桑先生眼中卻是大大地不足。他的標準是「16 / 7 / 365」。每天得做16個小時,從九點做到隔天凌晨一點;每週7天班;365天全年無休。
每逢到了週五下午五點,他就會寄郵件給我,列出週一前必須完成的任務。再來一段斷情緒勒索:他每天晚上都焦慮睡不著,而我們卻都睡得安穩。
桑先生是睡不著,而我是被逼的沒時間睡。若能每天固定凌晨一點下班也算了,很多時候必須加班到三、四點,甚至是通宵。
長期過勞,我上班時經常打瞌睡,甚至連吃飯吃到一半都能睡著。有位同事看不下去,跟桑先生說不能再逼我了,我每週已經工作超過九十小時。桑先生卻冷冷回了一句:「九十小時怎麼夠?至少要一百個小時才行。」
不只睡眠被剝奪,連吃飯時間也得犧牲。公司不提供加班餐,我想趕緊做完回家,往往連晚餐都直接跳過了。有次勞斯博士約我去吃晚餐,我心想再怎麼忙,都快9點了,老是不吃飯把胃搞壞了也不行,便答應了。
結果剛坐下,戈先生電話就來了。他得知我在餐廳後,立刻暴跳如雷,要求我十五分鐘內回公司。可是光是車程就要十五分鐘。
「那就別吃了,立刻回來!」
「我吃完就趕回去。」
「你自己看著辦!」他惡狠狠丟下一句後,就掛我電話。
等我趕回公司,桑先生竟然站在門口等,對我破口大罵:「你知道你浪費公司多少錢嗎?這麼多高薪的人全在等你一個人!」
這番指責根本站不住腳。公司沒準備晚餐,我出去吃飯是自己付錢,反倒替公司省了錢。而且公司從不支付加班費,這些人就算等再久,公司也不會因此多花一毛錢。
這句話只對了一個地方:相對於我的低薪,這些高官們的確是高薪。
從那之後,我就被貼上了「此人的胃比公司利益重要」的標籤。
直到多年後,有次和客戶吃飯,財務長還開玩笑:「今天準時讓他吃飯了,不然他可要翻臉。」
客戶愣了一下,覺得不可思議,反問財務長:「監獄都準時開飯,在你們公司吃飯還要你批准?」
長期過勞讓我免疫系統崩壞,幾乎每天都在發低燒,精神恍惚。有一次衣服沒脫就開始洗澡,更多次牙沒刷就昏倒在床。還有次開車回家時在路口睡著了,本應該右轉,醒來時卻在十公里外左邊。更有次直接把車子撞上了路緣。
我急需休假。可是戈先生不斷地用同樣的藉口拒絕我:「你已經請過假去參加你表弟婚禮了。」這藉口一用就用了三年。這三年內,我每週七天工作,全年無休。就連美國人最重視的感恩節,聖誕節,新年也不准我放假。
勞斯博士早另謀出路,而我連睡覺時間都不夠,遑論花時間來找工作。
偶爾早點下班,本應可以用來找工作的時間,也花在陪伴父親身上。父親狀況日益惡化。二次中風後,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安養院。我看著無助的父親,第一次體認到什麼叫賣命。父親當年做事做到病倒前一天。中風後,公司雖未開除他,可是連他辦公桌都收起來了,就是要迫使父親自行離職。
當年父親為了家計賣命,而我如今也是用自己的健康換取微薄的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