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屏東的大兒子們,過得好嗎?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前陣子,我寫了一篇「離開之前,他們其實想留下─在屏東,青年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來 」。那些在月台上猶豫、帶著行李北上、不是不想留而是回不來的人。

文章發出後,很多人傳訊息給我。有人說「你寫的就是我」,也有人問「那留下來的人呢?」

是啊,留下來的人呢?

這幾年,地方創生成為顯學,返鄉青年的故事被一再書寫。我們的目光總是追著「回來」的人跑—那些離開又歸來的、帶著外地經驗的、有著戲劇性轉折的。

但那些從來沒有離開過的人,他們的故事在哪裡?

我最近一直想到聖經故事《浪子回頭》裡那個大兒子。


那個站在門外的人

那個沒有離家、沒有揮霍、每天照常工作的人。

故事裡,大家都記得小兒子的遠走與回頭—他如何帶著父親的財產離開,如何在異鄉揮霍殆盡,如何在豬圈裡醒悟,決定回家。那是一個完整的敘事弧線,有離開、有墜落、有悔改、有回歸。

就像我上一篇文章寫的那些青年,他們的離開被寫成故事、被理解、被討論。我們會問:「為什麼他們要走?」「什麼能讓他們回來?」

但很少人停下來問:那個一直留下來的人,心裡發生了什麼事?

大兒子沒有離開父親的田地。他守著家業、履行責任、日復一日地在田間工作。他的生活沒有出走的戲劇性,沒有浪子回頭的高潮。他只是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然而當宴席開始、音樂響起、全家歡慶小兒子的歸來時,大兒子站在門外。他聽見屋內的笑聲,看見為弟弟宰殺的肥牛犢,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不只是生氣,更像是一種長期積累的困惑與委屈。

我讀到那一段時,心裡其實有點不安。因為我發現,我比較像那個大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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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人,很少被問「你過得好嗎」

在屏東生活這些年,我漸漸理解了一件事:留下來的人,通常很少被問「你過得好嗎」。

不是因為別人不關心,而是因為我們看起來都還站得住。我們有工作、有角色、有責任,也早就學會了把情緒收好。我們不會在臉書上發文說「今天好累」,不會在聚會時抱怨生活的重量,因為那些重量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幾年,地方創生成為顯學,返鄉青年的故事被一再書寫。那些離開又回來的人,帶著外地的經驗與視野,為地方注入新的能量。這些故事很動人,也確實值得被看見。

但我常常想,那些從來沒有離開過的人呢?

那些在父母老去時接手家業的人、那些在地方組織裡默默做事十幾年的人、那些每天處理社區大小事務的人、那些照顧失能家人而放棄外地工作機會的人—他們的故事在哪裡?

留下來的人,接住了照顧、行政、社區、地方日常的重量,卻很少被寫成故事。因為我們沒有「回來」的瞬間,也沒有被迎接的場面。我們只是一直在,像大兒子一樣,在田地裡、在家族裡、在社區裡,承擔著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責任。


當付出變得理所當然

有時我會想,我們的不滿,會不會其實跟大兒子一樣,不是因為不願意付出,而是因為付出久了,卻慢慢不確定自己是否被看見。

大兒子對父親說的那句話,每次讀都讓我心揪一下:「我服事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你並沒有為我和朋友宰過一隻羊羔。但你這個兒子和娼妓吞盡了你的產業,他一來了,你倒為他宰了肥牛犢。」

那不像嫉妒,更像一種累積很久的委屈。是一種「我一直在,但好像正因為我一直在,所以變得理所當然」的感覺。

我認識一個朋友,她在屏東經營家族的農場。父母年紀大了,她接手管理,每天早起巡田、處理農務、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各種挑戰。她的弟弟在台北工作,偶爾回來一次,全家就會特別開心,準備豐盛的飯菜,聊他在外地的見聞。

有一次她跟我說:「不是不替弟弟高興,但有時候會想,我每天都在啊,怎麼好像沒有人覺得這需要被看見?」

她說完,笑著笑著就哭了。那不是要求掌聲或獎賞,而是希望有人能理解:留下來,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承認的選擇。


留下來,不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寫到這裡,我開始意識到:「留在屏東的人」,或許就是這樣的大兒子群像。

我們不是沒有能力離開。我們之中有人讀過好學校,有人有專業技能,有人曾經在外地工作過。但因為各種原因—家庭、情感、責任、對土地的認同—我們選擇留下來,或者說,我們太早學會了不出走。

這個選擇常常被誤解。

有人會說:「你就是沒有出去闖的勇氣。」有人會說:「留在家鄉比較舒服吧,不用面對外面的競爭。」甚至有人會說:「你是不是沒有其他選擇?」

但真相往往是:留下來,需要另一種勇氣。

那是面對日復一日重複生活的勇氣,是承擔家族期待與地方責任的勇氣,是在看不見明確成就感的情況下繼續堅持的勇氣。這種勇氣不像離開那樣戲劇化,但它同樣真實,同樣需要力量。


父親走出門的那個瞬間

故事的最後,有一個細節很少被強調。

當大兒子站在門外,拒絕進去參加宴席時,父親走了出來。

父親沒有在屋內等他,沒有責備他的情緒,也沒有說「你應該高興才對」。父親走出門,來到他身邊,勸他進去。

這個動作很小,卻很重要。

它意味著:父親看見了大兒子的委屈,承認了他的情緒,也認可了他這些年的付出。父親說:「兒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那不是安慰,是一種確認—你的存在,你的付出,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這對「留下來的人」意味著什麼。

也許不是要更多掌聲,也不是要證明誰比較重要。而是希望有人願意走到門外,看見我們的選擇,承認—留下來,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理解的決定,而不是缺乏勇氣的證明。


把大兒子的故事說出來

這些年,地方的故事越來越多元,這是好事。

我們需要返鄉青年的故事,需要地方創生的案例,需要那些勇敢離開又回來的人帶來的新視野。但我也希望,我們能開始說另一種故事—那些一直留下來的人的故事。

那些在地方上默默耕耘的人,那些承擔家族責任的人,那些在沒有聚光燈的地方持續付出的人,他們的故事同樣值得被書寫,被看見,被理解。

因為如果只有「離開—回來」的敘事,那些從未離開的人就會一直站在門外,一邊盡責,一邊懷疑,自己到底算不算故事的一部分。

我還沒有答案。

但我知道,當我們開始問「大兒子們過得好嗎」的時候,我們也就開始理解,地方的重量不只由那些回來的人承擔,也由那些一直留下來的人,日復一日地,溫柔地,堅定地接住。

而這些人,值得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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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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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有時,死有時。哭有時,笑有時。沉默有時,說話有時。 傳道者說,萬事都有定期。 不是宿命,是一種放下執著的誠實— 承認我們都活在「有時」裡, 來了,就好好來;去了,就好好去。 看起來各走各的路, 但底下流的是同一條河— 對人的好奇,對時間的不捨,對書寫這件事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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