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11點多,我爸抱著紙箱進房間,開始換印表機的碳粉匣。他剛回家洗完澡,脖子上還掛著毛巾,我想起兩周前印履歷的時候,和他說碳粉快沒了。
我正在看主題是依附關係的書,到焦慮型和逃避型相愛相殺的段落,轉頭看了一眼,我爸正把四盒碳粉匣拿出來。「在前公司有學,我很會換碳粉喔。」我想起之前在碳粉不足的情況下印數百張郵寄標籤紙和彩色名牌,一開始墨色嚴重不清,還有白線,當時主管說,要看油墨盒子上的印刷四色(C青色、M洋紅色、Y黃色和K黑色),對準印表機的標示插進去替換。
「CMYK插進妳鼻孔裡感覺很適合。」咔咔兩聲,新的碳粉匣幾秒內被我爸嵌進印表機。
「之前不管做出版還是工控,都在看顏色,就算不插墨匣,我身上的油墨味都滲出來了啦。」我對我爸翻個白眼,轉過去繼續看書。
「咦,怎麼印表機偵測不到碳粉匣?」背後可以感受到箱子被提起來晃動的簌簌聲。
「是不是硬體不相容啊?」我盯著書頁,隨口迸出一句。
「之前用這個副廠的碳粉匣明明還可以印啊。」
「那我問一下AI這是什麼。」我打開Gemini,問他印表機碳粉匣可以買副廠的嗎。
「這個碳粉匣有晶片欸,應該是技術競爭吧。」我爸說。我在等答案的時候翻了一頁書,腦中突然浮出油墨是印刷材料,換碳粉匣應該就和原子筆沒水換替換芯一樣,怎麼會有科技元素的疑問。
「喔喔,Gemini說買副廠的碳粉匣,價格只有原廠的20~50%,有時會遇到晶片不相容、讀不到的問題,原來是韌體不相容啊。」我把手機和書放下,他拿一個副廠碳粉匣給我看,我看到邊緣處有四個圓孔,裡面嵌了晶片,外盒還有寫適用機型,但現在失效了。
Gemini和我說,2000年左右原廠開始在碳粉匣上裝上簡單的積體電路晶片,記錄印了多少張,印表機算到設定的張數,即使還有餘粉,晶片還是會告訴機器「我空了」;現在更增加雙向身分認證的功能,機器還會跟晶片「對暗號」,如果對不上,機器就報錯,原廠隨時可以透過網路自動更新韌體。
我想起前公司的印表機。我印到一半沒墨,主管說要自己從架子上拿新買的碳粉匣,我走到架上,找到對應機器廠牌的箱子,發現這些碳粉匣都已經拆箱,一個顏色一個紙箱,上面還有條碼和編號。
「蝦米,妳要換碳粉喔!」內勤業務看到我拿了架子上的碳粉盒,人連帶尖銳的聲音衝過來,碳粉很貴的話在辦公室裡不斷膨脹。
「對呀,剛剛印了幾張墨色太淡,機器一直顯示碳粉匣空了。」我回她。
「妳會換嗎?」
「我已經放一些新的匣子了。」內勤業務伸進去看了一下,碳粉匣卡得直直的,印表機螢幕也沒有顯示錯誤。
「之前我們有搖過嗎……」她晃了一下頭,喃喃道。
「之前搖過了,應該是真的快沒了。」主管回。
「盒子要留起來,印完後新的碳粉匣再把它放回箱子,把舊的碳粉匣繼續插回印表機嘿。」內勤業務環視四周,碳粉匣平躺在紙箱上,沒有漏墨。
「我有根據碳粉匣的顏色,把舊的碳粉匣先放在箱子上面,比較好辨識。」我也說印完就會換回去了。
「那就好。」內勤業務吐了一口氣,回到座位。
「那副廠的碳粉匣不能用怎麼辦?要暴力破解晶片嗎?」我問我爸。
「那晶片的加密程度就和微型電腦一樣,我之後買一個黑色的原廠匣就好。」我爸聳聳肩,走出房間睡覺去了。
或許我們買的很多硬體只是載體,真正的商業模式是在那些看不見的耗材與晶片裡,它在自由裡築起血統證明書的高牆,機器不開心扉,也不離去,一個在鎖死中獲得權力,一個在被鎖中獲得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