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李晏如導演的《百花公主》以「戲中戲」的京劇結構,描寫一位中年演員在舞台與現實間掙扎的故事。電影以傳統劇目《百花公主》為引,折射出女性在家庭、職場、身體與情感之間的矛盾,是一部技術扎實、表演精湛的佳作。
▎戲劇結構
影片開場,一名女子穿著緊束的小鞋,拎著紅色塑膠袋走入劇場後台,對鏡化妝、整理衣裳。下一刻,她登上舞台,以華麗的京劇裝扮唱起歌,鏡頭在戲服的紅與舞台的黑之間游移,暗示角色被束縛的身體與欲言又止的心境。當片名出現時,觀眾能感受到導演要談的不只是戲劇,而是角色如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自我。
隨後影片轉向日常。主角吳思幗(黃宇琳飾)是劇團的領銜主演,她與導演前夫(高英軒飾)共同排練《百花公主》,但兩人的關係早已決裂。在一次媒體訪問間,她被問到關於前夫的問題,語氣尷尬而克制。家中則是另一場戲,父親(金士傑飾)與兩個女兒共進晚餐,妹妹敏儀(朱芷瑩飾)帶著女友回家,桌上刻意少了一副碗筷,象徵父親對女兒的「非異性戀身分」難以接受。背景廣播傳來共軍飛彈的新聞,台海危機的聲音與家族的不安互為隱喻。國之將亡,家亦如此。
電影在家庭戲鋪陳了三代間的價值碰撞。母親早逝,父親守舊,兩個女兒各自以不同方式反抗:一個以「離婚與懷孕」回應傳統,另一個以「多元成家」挑戰常規。這場飯局在看似溫和的對話中累積火藥味,從家譜談到血脈延續,從食物選擇談到身份認同,一場平常的晚餐被壓縮到宛如臺灣社會的縮影。李晏如藉此呈現女性在父權結構中被迫承擔的角色,家族與自我追尋的拉扯。
電影隨後加深角色困境。吳思幗在黑暗舞台上練唱時,輕撫腹部,暗示懷孕。下一場她出現在婦產科,醫生告訴她:「妳四十四歲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懷孕的機會。」同時提醒她若不儘速決定,就會錯過墮胎時限。這段戲以極為直接的方式呈現女性身體與時間的雙重壓迫,也呼應《百花公主》中「為國捨身」的悲劇結構,犧牲的不再是國家,而是自我。
隨著演出日逼近,家庭張力再度爆發。父親堅持孫子應該留下,姊妹爭吵誰才有資格選擇人生。姐姐吳思幗喊出:「要不是我這麼努力,妳能像現在這樣自由嗎?」妹妹反擊:「沒有人要妳努力,是妳自己選的。」這場戲明顯承載導演的主題意圖:世代矛盾不只是愛與責任的糾葛,更是對「犧牲」兩字的質疑。可惜,這段對話過於功能化,角色說出的台詞功能與議題大魚情感,使得姊妹間少了自然情緒流動,讓戲的真實感被理性辯證取代。
結尾的正式公演是全片最具張力的一幕。舞台燈光交錯,樂隊、觀眾、演員一氣呵成。吳思幗以百花公主的姿態登場,唱到國破家亡的段落時情緒潰堤,放聲哭泣。導演前夫在台下焦急催 cue,樂隊錯愕停頓。那一刻,她的眼淚超越了表演,也象徵她拒絕再為任何角色犧牲,無論是戲中的公主,還是現實中的自己。她隨後重整衣襟,抬頭、凝視、咬住頭髮,神情中混合悲愴與決斷,光影掠過她的臉,畫面凝結在一種凜然的自覺,那是本片最動人的片刻。
▎評論
李晏如的影像掌握極佳,舞台光線、色彩對比與構圖皆顯露出專業美學底蘊;黃宇琳的演出細膩、情緒層次豐富,她亦曾出演過戲曲的《百花公主》。金士傑與朱芷瑩的表演級別亦無需多加美言。
只不過,我認為全片文本設計過於「用力」。導演似乎過於擔心觀眾看不懂,因此不斷用台詞強調主題:女性困境、父權束縛、身體自主、傳統與現代的衝突。當所有意象都被「說白」時,反而削弱情感餘韻。電影為了「看得懂」,而少了觸動。
《百花公主》有完整的結構、今昔的對照、漂亮的舞台,卻少了一點生氣。這不是演員或技術的問題,而是電影在敘事上顯得有些過度設計,所有隱喻與象徵皆明確到幾乎不容誤解,缺乏更深一層的情感滲透。當創作失去了模糊,似乎失去了讓觀眾共鳴的機會。
▎結語
即便如此,《百花公主》仍是一部誠懇的作品。電影呈現了女性創作者對「表演與真實」的追問。李晏如以戲中戲的形式告訴觀眾:舞台上演的故事,也可能是我們無法逃脫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