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度沒有疆界。
或者說，它的疆界每天都在改變。清晨，人們醒來時，疆界縮小；傍晚，當人們聚集，疆界便擴張。
沒有地圖能標示它，因為它只由一種東西構成——人數。
在這裡，最重要的不是誰，而是有多少。
孩子出生時，並不被賦予名字。
名字被視為過於個人的標誌，會削弱整體的力量。
孩子只會被記錄為「新增的一」。
當公告貼在城中央的牆上，人們會停下腳步，點頭，低聲重複那個數字，彷彿在確認自己仍然被包含在其中。
孩子長大後，若想得到名字，必須經過一次被稱為「脫離」的程序。
那意味著，他要在眾人面前，獨自站立。
而這件事，在人數之國，被視為極其危險。
男孩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國度的異樣，是在一次集結中。
那天，人們被要求站滿廣場。
不是因為節慶，也不是為了抗議，只是為了確認「我們仍然很多」。
廣場很大。
大到即使人群密集，仍能感到空隙。
但當人們開始向中央靠攏時，空隙消失了。
肩膀貼著肩膀，呼吸混合，個人的節奏被迫調整成同一種頻率。
男孩站在其中，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
他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選擇。
只要站著，就足夠正確。
集結完成後，人們依序散開。
沒有人回頭。
因為回頭意味著承認自己離開了整體。
男孩卻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那一瞬間，他發現廣場什麼也沒有留下。
沒有痕跡，沒有中心。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為了短暫地證明某件事存在。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不安。
男孩開始注意數字。
不是學校教的那種，而是藏在日常裡的數字。
街上有多少人同時停下。
餐桌旁有多少雙手一起舉起。
夜晚有多少窗戶同時熄燈。
他發現，當數字足夠大時，事情就會自動發生。
沒有人下令，卻人人服從。
某天，他遇見了一個女人。
她坐在市場邊緣，背對人群。
這在國度裡幾乎是不被允許的姿態。
男孩站在她身後，猶豫是否該提醒她。
女人卻先開口了。
「你數過自己嗎？」她問。
男孩愣住。
「什麼意思？」
女人說：「不是作為其中之一，而是單獨的那一個。」
這句話讓男孩感到一陣眩暈。
他從未這樣想過。
女人告訴他，人數之國曾經不是這樣的。
那時，人們會記住彼此的差異。
不是為了尊重，而是為了辨認。
「後來，大家厭倦了差異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辨認上面。」她說。
「因為那需要耗費注意力。
而人群，最害怕的就是注意力被分散。」
男孩開始嘗試一件小事。
在集結時，他稍微慢半拍移動。
不是停下，只是慢一點。
起初，沒有人發現。
但很快，他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無形壓力。
不是明確的排擠，而是一種無形的推力，逼迫他回到一致的節奏。
那一刻，他明白了。
人數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動排除異常現象。
女人消失了。
不是突然，而是像被數字吞沒。
市場邊緣再也沒有人坐著。
彷彿那個位置從未存在過。
男孩感到無名的憤怒。
但他找不到對象。
因為沒有人「做」了排除的動作，女人的消失是自然現象，根本找不到真凶。
他決定進行脫離。
這在國度裡極少發生。
他先去行政處提出申請，以便讓一切行動合法。
申請手續繁複而冗長，但沒有遭到刁難。
公告貼出時，人們感到十分困惑。
因為公告上寫的不是新增，而是減少。
脫離儀式那天，人們再次聚集。
他被帶到廣場中央。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著他。
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警惕。
因為他正在做一件會改變數字的事。
「你要什麼？」主持者問。
男孩回答：「我要被計算，而不是被淹沒。」
人群騷動。
這句話無法被立即理解。
而無法理解的事，會引起恐懼。
主持者提高聲音，重複同樣問題。
男孩沒有改變答案。
現場鴉雀無聲。
這在國度裡是罕見的。
因為沉默無法被計數。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消失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然後，更多、更多。
他們不是主動離開，而是突然消失了。
這引起一陣恐慌，主持人很快就安撫群眾，說這是正常現象。
「計數器」正在重新校正，很快就會回歸正常。
當人數降低到一定程度時，終於停止了。
不再有人突然消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你記得剛才是誰消失了嗎？」
「沒仔細看。」
「好像是……，怎麼記不起來了？」
逐漸的，大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誰也記不起來，那些消失的人是誰。
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一般。
然而，卻又十分明確的知道，有一群人消失了。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究竟是什麼？
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
還是半路加進來的？
或者，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此時，卻發生了一件事。
一件人數之國從未記錄過的事。
數字還在，卻失去了指令。
人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移動。
男孩站在中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不是來自他人，而是來自於他自己。
他意識到自己可以決定去留，而且完全不會影響數字。
當你自外於群眾時，群眾也無視你的存在了。
最後，沒有人宣布結果。
人群慢慢散去。
廣場再次空無一物。
男孩沒有得到名字。
也沒有被驅逐。
他只是被記錄為「不確定的一」。
但從那天起，人數之國多了一個新數字。
不是用來計算存在，而是用來提醒——
當數字停止移動時，人，才開始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