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前五秒,四、三、二、一!」
地面電梯站之前,一位記者正在進行轉播,但她和攝影師身上都穿著一件形狀類似潛水服,但看得出來關節處以外的構造很堅硬,兩人都斜背著一個不大但看起來不輕的背包,背包上有幾根管子,連到記者左手夾住的頭盔上,而攝影師已經把頭盔戴起來,只是還沒把完全密封的口罩罩上。「這裡是ANC記者許楷俐,今天是一個歷史上值得紀念的日子,人類史上最高級的一個婚禮,ANC電視公司取得了全球獨家轉播權,我們現在正在地面電梯中心基地,準備和其他的賓客一起前往今天的婚禮場地:松青重工軌道電梯的近地面基地,大家可以看到我們現在所有賓客包括記者都已經穿上簡易型的太空裝,待會我們將會進入低地軌道電梯,我們將會以時數100公里,垂直上衝,所以為了安全考量,在我們進入載人電梯之後,我們的直播將會中斷一小時,啊,現在通知預備出發的廣播已經開始了,採訪小組已經準備登機,現在先將交還給棚內主播,政德。」
在記者說話期間,畫面穿過一條狹窄的走道,抵達某種艙口,某個穿橘色工作服的人員正在幫記者把頭盔和口罩戴好,然後畫面就中斷了。
「好的!謝謝楷俐,婚禮的直播會在一小時後繼續,而我們現場邀請到幾位貴賓來討論今天這場人類史上最高級的婚禮,首先是中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所長趙鵬飛。」
現場主持人熟練的開始介紹現場來賓。
「大家好。」
「地球科學研究所所長呂慧玲。」
「觀眾朋友大家好。」
「台科大航空暨太空工程技術研究所所長張玉明。」
「觀眾們大家晚安!」
「最後一位是松清重工的前執行長松青秀朗,以及他的翻譯秘書,五十嵐誠。」
記得背後的大螢幕忽然亮了起來,一位坐在位子上的老人以及站在他旁邊的年輕人正在對著鏡頭揮手。
「由於松青前執行長已經定居在軌道電梯的頂端基地,是貨真價實的太空居民,所以他們的訊息會略有延遲。」政德很熟練的解釋為何松青前社長方法為何透過連線介紹訪問。
螢幕上老人說了幾句日文,站在他旁邊的年輕人馬上將內容口譯出來。
「世界各地的各位觀眾大家好!」
政德開始介紹著這場婚禮的背景。
「今天節目首先我們必須先祝福這對全地球最幸運的新人,從80多萬對新人中被選中,能夠參加人類史上第一次的太空蜜月。 」
其實20世紀中人類就已經可以進入太空了,不過一艘太空梭的發射費用平均起來是7.7億美元,相較之下軌道電梯無須太多的燃料和機體消耗,使用價格甚至讓一般人也有機會進入太空。
這時主持人背後的大螢幕有了一點變化。
「各位,現在畫面顯示的是電梯上裝設的攝影機所拍攝到的畫面。」
「我們都知道,這個電梯之前大多數的功能都是用來協助各國的學者專家以及工程師進入宇宙中,進行研究以及人造衛星的發射和維修,那麼我想請問松清前社長從今天這對新人進入太空開始,軌道電梯的功能會對大眾開放嗎?」
「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不過我們已經從太空科學研究中獲取相當的利潤,我想松青重工有義務要對世界有所回饋。這也就是這個活動的主要目的。」
「了解,可是一般的電梯需要一個建築,並且在頂端架設馬達來把底下的東西拉上去,但軌道電梯似乎就是浮在宇宙當中,沒有鋼架,沒有穩定沒有任何東西支撐,請問明玉所長這個該怎麼解釋?」
「如果把一個石頭綁在繩子上,然後用力甩動,那麼石頭會怎麼樣?」張所長耐心用小學生的知識來解釋這個複雜的問題:「石頭會飛快的盤旋,我們可以把軌道電梯的頂端當作是那顆石頭。」
「可是軌道電梯沒有繩子啊?」
「有,地心引力就是那根繩子。」
「所以您是說,軌道電梯頂端是在宇宙中繞著地球快速轉圈,但是被引力拉住所以沒有飛出去。」不愧是現場主持人,馬上把這段再明白不過的事實,用原始人發現火一般的語氣重複了一次。
「也就是說軌道電梯的頂端是在宇宙當中,但是這次婚禮的場地,是在所謂的『低地面基地』舉行,也就是說這個基地還沒有進入宇宙之中?那它怎麼能憑空浮在空中?能不能麻煩趙呂所長幫我們解釋一下?」
「這個牽涉到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宇宙速度,假設你請鈴木一朗投球,不管怎麼丟,最終都會掉回到地面,但如果一朗能突破極限,達到第一宇宙速度,那麼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之下,球就會變成一個人造衛星,一直繞著地球轉動,不會掉下來。」
「如果真的這樣,那就是人類的創舉了,那球速要多快才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大概在7.9公里左右吧!」
「那對一朗來講問題應該不大吧?」
「每秒喔!」
「每……每秒?」政德大驚失色:「那我看一朗不要隨便這麼做好了。」
「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一陣轟笑之後,趙所長說:「但因為低地面基地必須維持在地面基地的正上方,所以會利用火箭引擎加速至每秒10公里,理論上這個速度會讓物體飛出地球,但因為前進方向隨時在調整,所以能夠浮在空中的定點。」
現在背景中的大螢幕顯示電梯已經突破雲層,而天色越來越暗,滿天星光越來越清楚。
「這是電梯外的監視鏡頭所拍到的影片,我們可以看到滿天星斗,但現在不是白天嗎?為什麼能夠看到這麼多這麼清楚的星星,呂所長?」
「政德,請問空氣是什麼顏色?」
「當然是透明的!」
「那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平時大家看到的藍色天空,其實是陽光在大氣層中漫射的結果,現在電梯已經昇入了因為空氣太稀薄,所以連飛機都到不了的高度,」呂所長好像把主持人當作小學生在課堂上提出問題:「失去了大氣層的漫射,天空也就變回了他的本色。」
這時畫面又切回到松青前社長和他祕書。
「了解,那麼我想請問松青前社長,在軌道電梯的修築過程其實曲折離奇,有沒有什麼值得讓大家知道的部分。」
畫面中的年輕人低頭對老人講了幾句,老人笑了一下,開始對著螢幕說了起來,沒說幾句就停下來等秘書把它翻譯好。
「現在回想當然很有趣,但當時可都是能造成公司破產的大事。」
「要說的話,總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奈米碳管的研發。」
「關於奈米碳管,我想在座應該有來賓比我更清楚,我想就請他來為大家解釋。」
還不等正德點名,趙所長就已經上起課來:「所謂『麻繩總挑細處斷』,一條繩子不管材質是什麼,只要在結構上有弱點,一旦受到的外力大於弱點的承受力,即使其他的部分仍然可以承受,但弱點還是會斷開來。」
「奈米碳管是由碳原子整齊排列構成的,從頭到尾都是完整的六角形結構求組成,而且理論上可以以同樣的構造無限延伸,因此沒有任何弱點,當用力拉扯奈米碳管時,力量會被分散由整條繩子承受,這是人類目前所發現最強韌的纖維。」
「是的,」秘書說:「但研發初期,我們還沒有找出讓它無限延伸的方法,光是這個研究,幾乎就造成公司流動資金不足,差點破產。」
「還好最後成功了,」松清前社長笑得很開心,說了幾句話,於是秘書接著說:「一條幾乎不會斷的纖維的用處大到難以想像,公司幾乎被訂單淹沒,股價大漲,這就度過第一次危機。」
「第二次則是要建立低地面基地,等於是我們必須把一座超大型的工廠,送到離地面100公里高的地方,還要讓它達到每秒10公里的高速。企劃階段當然沒有任何問題,開始實行時麻煩就接連不斷,再次讓公司幾乎破產,股東們沒有發動政變把我趕下來,只是因為沒有人想接這個爛攤子。」
「這件事情我知道,當時在天文學界造成非常大的震撼。」呂所長接著說:「天文學界發動募款,全世界有天文學系的的學校,還有所有知名天文台通通發動募捐,希望能夠至少完成低地面軌道電梯。」呂慧玲所長接著說:「因為低地面基地嚴格說來已經脫離了大氣層,在這裡,隨便一隻雙筒望遠鏡都能比地球上上任何一個天文台的巨型望遠鏡看得更清楚。」
「呂所長您捐多少?」政德打趣說。
「多到我老公差點跟我翻臉。」所有來賓笑成一團,連松青前社長聽了翻譯後都笑了,前社長還起立行了個禮。
呂教授也還了一禮。
秘書接著說:「這筆錢數量不小,但還是不太夠,但這引起了日本政府的注意,同意挹注資金,這才渡過了第二次的危機。」
「那第三次的危機呢?」
「軌道電梯在同步軌道外側需要一個用來平衡整個電梯的平衡錘,所以我們計畫發射幾個控制大量奈米蟲的AI裝置,用一張奈米碳管所製成的大網,會去收集廢棄衛星之類的金屬材料。」
「聽起來還滿環保的嘛!」政德用他一貫誇張的表情發出讚嘆。
「是的,所以這個計畫一開始叫做環保蜘蛛計畫。」
「我有個疑問,為什麼不使用無線操控的方式,尤其是那時候的AI還不很聰明?」張所長提出疑問。
「第一個原因是因為無線控制會有時間差,很有可能我們看到出問題時,機體已經全毀了。」秘書將前社長的話翻譯出來。
「第二個原因是因為任務簡單。最開始發射上去的裝置,只需要收集大量太空垃圾,像是小流星、廢棄又無法回收的人造衛星和到處亂飛的的太空站碎屑。」
「我們當然不至於設想發射一次就可以成功,原本的計畫是發射五枚。」
「結果?」
「五枚全部沒有下文,於是我們又發射了三枚,這導致我們在資金上再次陷入危機。」
「可是日本政府不是已經挹注資金了?」
「政府挹注的資金只到完成低地面基地,頂端基地政府並不想負責。」
「結果這次問題的解決比想像中簡單,窮到只剩下錢的美國直接聯絡我們,願意提供資金,不過當然是有條件的:美國政府對於天梯有優先使用權。」
「迫於情勢,我們也只好答應了,不過我們也有條件,優先使用權可以,但價格沒有優惠。」
「在資金充裕,又有美國政府提供技術協助的情況下,我們又發射了一枚改良版太空蜘蛛上去。」
「這次不可能完全沒有結果吧?」
「這枚太空蜘蛛一上去,就發現我們的基地預定地上有一團體積特別大的太空垃圾集團,我們才知道,其實一開始發射的幾枚蜘蛛都正在已經發揮作用。」
「蛤?那美國的協助不就不需要了?」
「經費方面是一回事,有了美國的技術支援,很多原本需要發射載人火箭的工程,現在可以直接使用奈米蟲解決,不只節省費用,而且更安全。所以美國的協助還是很重要的。」
「電機完成之後,物資和工作人員都直接使用電梯輸送。但是因為從地面到頂端需要七天的時間,因此工作人員需要一個吃東西休息的地方。」
「剛開始大家都帶著睡袋睡在未來的總控制室內,但既不方便,也不舒服,於是頂端基地重新設計成了兩節,控制中心及工作平台在同步軌道內側,外側是用來平衡的重錘,兩邊以通道與奈米碳管纜線連結。」
「重錘不就是一大堆太空垃圾?」
「原本是的,但我們以不影響質心位置的方式,連結、擴大並挖空了重錘的內部,然後改造成舒適的居住區。」
「再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軌道電梯完工後,全世界開始捧著現金擠破頭租用工作平台,於是我們股價翻倍,資金越來越充足,工作平台不斷加大,居住區也變得更寬廣而且舒適。我們讓居住區開始旋轉,一方面製造離心力代替人造重力,另一方面則是維持頂端電梯站的穩定。」
「所以說現在頂端基地的居住區,已經不是原本的員工宿舍?」
「還是宿舍啊,只是大多了,居住區已經有城鎮的規模,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宜人的居住地,麻煩您播放一下我們提供的影片。」
幾位來賓的目光移向後面的大螢幕,一幢幢鄉間風格的房子在路邊排列整齊,觀眾們發出驚呼聲,真的很像明信片上的風景。
「請問一下,這麼美的景緻,目前有多少居民?」
「不多,目前居住區除了當作頂端電梯站的工作人員宿舍之外,還有一位長期的定居者,也就是松青前會長。」
「如果連自己蓋的房子都不敢住,那誰能相信這裡很安全?所以前會長一退休就搬進來了。」秘書翻譯說:「更何況這裡沒有蚊子。」
「那怎麼會想到這個活動呢?」
「主要是因為寂寞吧!」
所有來賓都因此而笑出來。
秘書接著說:「當然這是玩笑話。之所以舉辦這次的活動,是認為松青重工已經協助了大量的太空建設,為各國政府省下巨額財富,現在,也該輪到一般人了。只是我們沒想到想要參加的新人這麼多,前前後後居然收到了超過八十萬封申請書。」
「最後只有使用抽籤,讓電腦公開抽出流水號。於是全世界第一對在宇宙中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就此誕生。」
政德忽然壓著耳麥:「是是,已經到了。」
「現在現場記者楷俐已經達到了會場,並準備即時轉播整場婚禮的進行,楷俐,楷俐,聽得到嗎?」
「主播ok,各位觀眾,現在這場人類有史以來最高級的婚禮正準備開始,」記者聲音沒變,穿著沒變,只是戴上了簡易的太空頭盔,手上也沒有麥克風:「我們看看附近的環境,現在我們正在距離地面100公里的地方,根據工作人員解釋,由於現在高度已經遠遠超過臭氧層,所以溫度很低,氣壓也很小,加上各種輻射,我們身上穿的簡易型太空衣就變得非常的重要,也因此轉播是透過頭盔裡的麥克風進行,雖然是白天,大家可以看到滿天的星空非常漂亮,這對新人可以說是在白天接受群星祝賀的第一對新人。」
「現在大家已經入坐完畢,透過頭盔上的耳機,大家可以聽到結婚進行曲開始演奏,新郎正在舞台上等待,大家可以看到他的脖子上象徵性的掛了一條領帶。」
「現在新娘由新娘的父親挽著,開始進場,雖然沒有婚紗,但新娘同樣帶著象徵性的頭紗和捧花。」
「透過麥克風,大家可以開始聽到兩位新人的誓詞以及神父的祝福。」
「現在兩位新人象徵性的碰了一下彼此的面罩,畢竟以現在的低壓低溫和各種宇宙輻射,拿掉頭盔接吻也就不用去度蜜月了。」
「現在新郎和新娘正準備進入觀光版本的軌道電梯之中,」
「進入艙門前新娘將手上的捧花拋出,這裡的地心引力與地面大致相同,但空氣阻力卻只有地面的十分之一,所以捧花飛得很遠,反而是一位被擠在外圍的女性幸運的搶到了。」
「現在電梯慢慢啟動了,很快的,電梯就會加速到時速200公里,7天之後他們就會到達軌道的頂端基地,婚禮的落幕是婚姻的開始,我們中心祝福這對新人百年好合,這裡是記者許楷俐近地面基地實況報導。」
※ ※ ※ ※ ※
一直到現在,楊振帆、余千淑,這對新人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是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夫妻。
原本在社群網站上收到廣告時,還以為是什麼詐騙集團,不過看到新聞後,他們決定也試試看自己的運氣。
「免費的宇宙蜜月旅行」,聽起來就是詐騙集團會做的廣告,但他們也知道松清重工的軌道天梯已經在數年前完工,由於都是接各研究單位以及各國政府的委託發射東西到宇宙去,跟他們市井小民的生活毫無關聯,所以他們也是知道這件事而已。
不過幾個月前松青重工發出國際廣告,說要免費招待一對新人進入軌道天梯的頂端基地渡蜜月,還可以安排進行太空漫步,更重要的是:一切費用由松青重工負擔。
「聽起來挺不賴的欸!」一個念頭閃過了千淑的腦海,於是再三確定不是詐騙之後,千淑把報名的資料填妥就送回去,之後,她就連這件事情也忘了。
公開抽籤轉播時,她正在洗碗,振帆著一邊看著新聞一邊整理這工作上的資料。
忽然振帆衝進廚房問,非常激動地問:「妳有參加松青重工宇宙蜜月抽獎嗎?」
「好像有吧,」千淑嚇了一大跳,拍著胸口回答:「你那麼激動幹嘛?」
「因為剛剛新聞報出來,出來的,中籤好像是我們!」他激動的大叫。
就這樣,他們現在躺在時速200公裡的電梯中,只要經過7天就可以到達字面意義上的太空。
他們兩人相視一笑,握住對方的手,幸福來的就是這麼突然,所以沒想到,正在為沒錢酬辦一場像樣的婚禮發愁時,幸福竟然來得這麼突然,成為史上第一對在宇宙中結婚度蜜月的新人。
兩個人說不上不好看,但是離俊俏挺拔和婀娜多姿其實都還有一段距離,職業方面,楊振帆是做二休二的作業員,余千淑則是幼兒園的幼教師,錢是夠是生活用的,但絕對過不起奢華的日子。
他們就是一對滿街走的普通人,透過親友介紹相識,交往半年之後,為了省錢決定同居,再過了四個月,雙方父母親相約見面之後,兩人開始用自己有限的薪資和存款,打算組織一個新家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兩人都覺得時間到了,該結婚了。
他們就是這樣一對默默無聞的平凡人,直到他們成為「抽到太空蜜月的新婚夫婦」。「全地球最幸運的一對新人」這個標題在全世界各大報頭條瘋狂報導,從這瞬間開始,這兩人擠身全國,不,全球名人之列。
千淑在任職幼兒園裡,不要說所有的同事都非常的羨慕,甚至連小朋友都一直說她是「要上太空結婚的老師」。
這個讓他們過了很長一陣子的名人癮,全世界的人都很好奇他們平常的生活是什麼樣子,而當他們發現這兩個人其實跟自己一模一樣,都只是個平凡人時,不知道為什麼共鳴感就出現了。
大家想看平凡人不甘不願的上班,想看平凡人筋疲力竭的下班,想看平凡人明知道會胖卻還是買了八十五塊錢的滷味,而外國的平凡人更對異國的平凡人生命中到底還有什麼雞零狗碎的小事感到好奇。
這也讓兩位新人過足了網紅隱,附近幾家小店還為此請他們業配,雖然酬勞了不起就是「這次不收錢」,但據說老闆的生意都大有起色。
而這對平凡的新人,在全世界的祝福下,他們的新婚電梯,正往太空慢慢的加速。
兩位新人進到座艙以後,並沒有馬上脫掉太空裝,他們現在要垂直的從靜止加速到時速200公里,所以行前教育的時候,指導員說最好穿著太空衣,也不要脫頭盔,躺在床上,等到貼背感消失為止。
一段時間後兩人坐起身來,同時在頭盔上按了一個按鈕,面罩脫離頭盔,兩人才把頭盔拿下來。
電梯艙為了配合新婚這個主題設計的非常溫馨,一張雙人大床固定在艙房的正中間,正對著一面全景落地窗,窗前有一張可以折疊但無法移動的餐桌,餐椅也是固定在上面的。
不過一方面是因為電梯艙在移動途中速度過快,另一方面也為了省電、省空間、省重量,電梯艙裡的通訊功能僅限於和頂端基地或近地面基地,也就是說在這七天裡,他們沒有辦法跟任何親友聯絡。
床的一側有一扇小門,打開進去是個僅容一人站立的淋浴間,另一側是一個小型的食物料理台,旋風烤箱、微波爐、冰箱、蒸鍋,通通設計整合在一個面板上,打開冰箱,裡面是各式各樣袋裝的太空食品。
松青重工有提供菜單供新人做選擇,只要總重量不超過70公斤即可,既然免費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兩人盡力的把想吃東西全部勾好勾滿。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新婚第一天能夠吃到燭光火雞大餐。」千淑一邊解下身上的裝備,一邊對振帆說。
「燭光可能不行,但我們有烤雞大餐喔。」
正在檢查冰箱的振帆舉起一個袋裝全雞給千淑看了一下。
千淑笑了笑,打開行李箱挑了幾件衣服,笑著對振帆說:「那晚餐就麻煩你囉。」然後走進浴室。
雖然是太空食物,但是經過適當的調理就變得相當美味,而且所謂適當的調理,就是把袋子剪開,把內容物倒到餐盤裡,然後放到特定的機器裡面去,然後就有東西吃了。
太空人食物與脫水冷凍為主,而基於同樣的邏輯:減重、省水還有減少體積,載人軌道電梯還是使用了脫水和冷凍食物。畢竟雖然大幅的降低了運送質量到太空的成本,但是運送本身還是有成本的,所以在電梯裡面的水必須循環使用,那麼脫水或者冷凍食物或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在相對於十幾年前的太空食物來說,兩人今天吃的真不賴,肌肉和馬鈴薯烘烤的恰到好處,奶油味濃鬱香醇,美中不足的是不能喝酒:公司的契約裡明文規定,基於安全因素,任何可以當作燃料的物質都屬於違禁品,蠟燭也包括在內。
趁著振帆準備婚後的第一頓晚餐時,千淑也解下了她的簡易的太空裝去洗了個澡。由於空間和水也都有限,所以豪華舒適的大浴池是不可能的,就是一個剛好夠單人站立的小小淋浴空間,裡面還有一個洗澡時可以收起來的衛生設備。
拆封之後,只要把原料放到適當的設備裡就行了,產生的水分會在進行回收。振帆愉快的拆開自己想吃或千淑愛吃的每一份食材,放到袋子上寫明的裝置中,設定好時間,然後就脫下簡易太空裝,吹著口哨等著洗去今天這一身身疲累。
相對泡澡來講,淋浴相對不花時間,很快的千淑從浴室裡面出來,身上穿著一條引人遐想的、非常節省布料的新娘裝,而振帆也儘快衝進小小的浴室,在可能範圍內盡快結束「洗澡」這個步驟。
在這個高度其實地心引力並沒有減弱多少,「水往低處流」這個經驗還是成立的,所以洗澡的方式暫時和地球上差不了多少,不過為了便於水份的再利用,離開浴室前會再用涼風吹乾身體,穿上衣服之後才打開。
出來以後,振帆發現千淑坐在床上,面容似乎有一絲不悅,順著她的眼光看去,看到的是食物料理台上,幾個空著的食物包裝袋。
軌道電梯所使用的食物包裝袋會在紫外線曝曬之下粉碎成可用的原材料,所以振帆料理晚餐之後就應該順手把它丟進專用的紫外線機裡面。
不過他忘了。
他趕緊衝過去將幾個袋子處理好,然後按個鈕讓餐桌升起,將晚餐擺好然後牽著千淑入座。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千淑這才露出笑容坐下,舉起手中的柳丁汁,對振帆說:「敬有史以來最高級的婚禮!」
振帆也接著舉杯說:「敬全世界最幸運的新婚夫妻!」
兩人碰杯之後,舉杯一飲而盡。
一頓燈光美氣氛佳的晚餐之後,新婚夫妻還是有該做的事要做的。
※ ※ ※ ※ ※
在這個高度很難利用天相判斷時間,所以當振帆醒來時,恍惚中他看到了滿天星斗,還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然後他才記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他看著睡在自己身旁的千淑,一隻手還放在自己的胸口,他微微一笑,自己的新娘真可愛。
回過頭來,床前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千萬星辰正在發光。但這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全景落地窗,而是一片巨大的螢幕,滿天星斗是艙外攝影機拍下來投射的即時畫面。
振帆把胸膛上的小手輕柔的挪開,慢慢的溜下床,進入浴室,拉出隱藏在牆上的個人衛生器材。不能在廁所抽煙,讓振帆非常的不習慣,由於不能用火,原本他問過能不能用電子菸取代,但尼古丁、煙焦油之類的有害物質在頂端基地非常不受歡迎,所以他只能用跟工作人員一樣的方法解決煙癮:尼古丁貼片。
掏煙盒、點打火機、把煙點燃、深吸一口,最後吐出一個煙圈,對癮君子來講,這是一個神聖的儀式,少了這個儀式感,抽菸本身就沒那麼有感了。
貼好貼片以後,他把衛生器材收回牆裡,輕手輕腳的離開廁所,要備餐台前準備今天的早餐。
昨晚當然不是他們的第一次,畢竟都同居那麼久了,但平日工作忙亂的千淑,到了假日都得好好的補一次眠,所以假日的早餐都是由他準備,更何況這是新婚之後的第一頓早餐,他當然想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藝。
千淑醒來的時候的時候,振帆剛好完成了他的傑作:一份總匯三明治、一盤台式蘿蔔糕加一個半熟蛋、一杯拿鐵跟一杯奶茶。當然他只負責放進調理機,不過把食物擺得很好看,這點他倒是做得很好。
千淑輕柔的道了早安,然後就用薄被單包住身體做到餐桌前面,開始享受他們新婚後的第一頓早餐。
兩人所使用的餐具是一種高分子聚合塑膠,即使在高溫之下都非常穩定,不會釋放出任何對人有害的物質,清潔也非常簡單,只要把使用過的器皿放到烘洗機裡,打開開關,器皿在機械裡就會開始以高週波震動,同時會有大量高壓蒸氣對著器皿表面噴射,最後再用紫外線殺菌。
「既然享受了你的早餐,那收拾就交給我吧!」千淑把餐桌上的餐具疊好,走到食物調理機前,然後皺著眉頭看向振帆。
調理台上並不是空無一物,早餐的食物袋還擺在那裡。
振帆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調理台前,把食物袋都塞進處理機中。
「帆,下次記得好嗎?」千淑一邊將餐盤送進烘冼機裡,一邊輕柔的說。
※ ※ ※ ※ ※
當冒充丈夫的保羅提著已經被老爺爺吃的差不多的巧克力,在清晨搭車離開雲端鎮,以及情愫漸生的維多利亞時,振帆抽了幾張面紙,遞給懷中正要哭出來的千淑。
速度飛快,與其說是體貼,不如說是訓練出來的反射動作。
電梯艙的大小大約就是兩個大貨櫃並排,本來就不大的空間裡,還要安裝各種生命維持裝置,這樣兩個人的活動空間甚至比還能放風的監獄還要再小一點點,這對新人必須在這麼大的空間裡幽禁七天,不管怎麼想都是一種折磨。
為此,松青重工除了在艙中安裝隱藏式的健身器材外,還下了重本跟各影視公司買下了大量歌曲,影片以及遊戲的版權,以避免這對新人以及其後的許多許多對新人受到無聊之苦。
老電影這是這對新人共同的嗜好,他們一致覺得現在的電影追求著動不動就上億的聲光特效,卻忽視了電影最重要的元素: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有血有肉的角色和演員千錘百鍊的演技,在地面上時他們就經常在週末夜,在沙發上享受著老電影的優雅、清新。
對振帆來說,相對於現在的特效片,每一部老電影都有自己的風格,那時候的導演,是把演員當作畫筆,演繹出一個又一個不同的故事,但是對觀眾來說,當一部電影被迫一再反覆觀看之後,也許電影還是經典,但留給這位觀眾的就只剩下浮躁。
這是他們第六次看《漫步在雲端》了,千淑的哭點什麼時候會出現,對他來講已經不需要思考,不只是《漫步在雲端》,《鐵達尼號》、《把愛傳出去》、《螢火蟲之墓》,以及族繁不及備載的,千淑喜歡的電影中,他都會隨時留意是不是該遞上面紙了。
反過來說,千淑就從來沒陪他看過一次《教父》、《驚爆點》,這就讓他懷疑,兩人一起看電影是不是已經變成例行公事了。
當保羅發現火災後早已燒成灰燼的葡萄園裡,最古老的葡萄藤仍然展示著它頑強的生命力時,振帆再次遞上衛生紙。
當千淑擦乾眼淚時,她對振帆說:「我要睡了,你還是要打電動嗎?」
振帆拿出床頭櫃裡擺著的無線遊戲把手和藍芽耳機,把螢幕切換成電玩模式:「對啊,讓我好好放鬆一下吧!」
「等我看電影沒有辦法放鬆喔?」
其實振帆聽不出來千淑這句話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所以他很謹慎的選擇回答:「當然有啊,只是男生有時候就是想殺幾個怪物來宣洩一下獸性。」
不滿意但可以接受,千淑臉上帶著這樣的表情對他說:「好吧,那祝你多殺幾隻怪物囉!」
千淑戴上眼罩,說:「晚安!」
「晚安!」
振帆的電動時間,千淑總是戴著眼罩,不然即使用上耳機,螢幕上的光線變化就足夠把她驚醒。
這麼小的空間,和妻子關押在一起,要說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選擇了光榮的《無雙蛇魔》,因為這個無雙系列那種「看到會動的東西砍下去就對了」的遊戲風格,真的很適合這時候的振帆宣洩壓力。
在兩人同居的四個月中,不是沒有發生過爭執,不過大部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氣一下也就過去了,而且兩個人因為工作關係,生活作息時間其實不太一樣,當氣氛緊張時,總會有一個人該去上班了,讓兩個人都有時間冷靜下來。
而現在,兩個人都必須在這個只有20多坪的空間裡面連續相處7天,以前那些釋放壓力的方法,在這個電梯艙中根本行不通。
關興面對潮水般湧來的雜兵毫無懼色,揮動武器逆流向前,像除草一樣整叢整叢的清除掉螢幕上所有會動的敵人,振帆的壓力也似乎慢慢的宣洩掉了。
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雜兵,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振帆只聽到背後傳來千淑的聲音:「你還沒睡啊,砍了一整夜怪了。」
沒想到一整夜就這樣過了,振帆拿下耳麥,正要放下手邊的遊戲手把,千淑卻說:「沒關係,我來就好了!」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振帆坐回去繼續砍他的雜兵
她爬起身來說:「兩三餐你準備的,總得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厲害才行啊!」
走到料理台邊,卻發現昨晚爆米花的袋子和小鍋還擺在檯面上。
就這點小事到底要忘記幾次?千淑不太開心:「能過來一下嗎?」
帶著耳麥的當然聽不到了。
「帆,你能過來一下嗎?」
其實這不知道第一次忘東忘西了,在地面上,千淑一直覺得這是振帆不拘小節的表現,並不把這種個性當作是缺點,但在這鼻屎大小的電梯艙中待了一段時間後,這個『優點』卻讓人覺得厭煩了起來。
「你過來!」
聲音之大,竟然能穿過耳麥讓正在聽妲己嗆聲的振帆嚇到扯下耳麥。
其實千淑也被自己嚇到了,從小到大她從沒用這麼大的聲音吼過人。
更何況她真的沒那麼生氣。
她很怕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於是緊閉著嘴,指著料理台。
但在振帆眼中卻是另一回事:平常溫柔的妻子凶神惡煞般,像對野狗一樣指責自己沒把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做好。
他脫下耳麥擲下手把,衝過去把餐具和包裝丟入適當的處理器中,然後畏畏縮縮的退開,然後把料理台讓給千淑。
這頓早餐,或許是兩個人生命中最尷尬的一次早餐,同桌面對面,吃著還不錯的太空食品,兩人卻因為各有自己的心事,連交談都沒有。
雖然千淑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板著一張臉咬下口中的飯糰,但心裡想的卻是:也不過就是幾個食物袋,還有餐盤忘了放進烘洗機裡,自己為什麼要吼這麼大聲?是不是該去道個歉?
而振帆小媳婦似的縮在角落,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畢竟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犯錯在先,但是何必這麼生氣呢?不過就是幾個食物袋忘了放進處理器裡,這裡距離地面超過100公里,食物袋和空盤暫時擱在料理台上,還不至於招來螞蟻蟑螂吧?
就這樣一頓飯吃完,振帆把用過的餐具收拾整理好後放進烘洗機裡,然後就鑽進裡被窩裡補眠。
千淑並沒有阻止他,在振帆走過時,她本來想跟他道個歉:對不起,我不該小題大作,可惜機會稍縱即逝,但千淑稍一猶豫,隨著振帆的鼾聲響起,「道歉」的機會也就消失了。
打了一整晚的電動?這點千淑沒有辦法了解。不就是幾個角色在畫面上跳來跳去嗎?為什麼這對振帆這麼重要?他不能長大一些嗎?
她看著剛剛從遊戲畫面切回窗外景色的螢幕,最近是看起來很美,但是連續看幾小時,就會開始讓人厭煩。
「要這樣子生活七天?」她搖搖頭,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畢竟到現在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呢……
振帆再醒過來時已經超過中午。
他坐起身來,千淑就睡在她旁邊。
他知道幼兒園中午會讓小朋友睡午覺,運氣好的話老師也可以休息一下,千淑的習慣就是中午必須睡一下,如果是假日甚至可能睡兩三個小時,他躡手躡腳的床上下來,找到料理台,看到檯面上寫著:「中午看你還在睡,怕你太累所以沒有叫你,如果你睡醒的時候肚子餓,就自己弄點東西吃吧。」
軌道電梯艙在輸送人員時,最傷腦筋的就是「氧」,因為人類需要氧,但火焰燃燒也需要氧,太空工程師最大的惡夢之一,就是船艙裡燒起來,還好,火焰燃燒有三個要素:可燃物、助燃物、夠高的溫度,既然助燃物無法消除,那就盡可能減少另外兩個發生的機會,所以紙張在電梯艙裡面算是違禁品,連書都只能帶電子書,這幾句話是用白板筆寫在光滑的檯面上。
振帆看著這幾句話,笑了笑:這個老婆還是會體諒自己的。
他拿出火腿、麵包還有脫水蔬菜,拆開袋子裝食物放入調理機,這次他記得把食物袋丟進處理器裡面,之後做了一個小三明治,然後作回椅子上,看著遠處的星星,填飽自己的肚子。
看著千淑還沒醒,他再次戴上耳機,拿起手把。
這是振帆除了老電影之外的另一個嗜好,在他的同溫層裡,電玩是融合了科學、技術、美術、音樂、心理學的結晶,他追求的並不是炸裂的聲光效果、引人遐想的角色構圖,甚至不是破關的爽快感,而是「玩遊戲」本身。
可惜身邊的人大多數都認為這只是浪費時間,他們不能夠理解一款傑出的遊戲就像一部經典的老電影,立體的角色,發人深省的劇情,遊戲本身的操控性和故事內容,是結合了各個領域的菁英才能夠製造的藝術品。
千淑總是說他還沒長大,這是他們兩人唯一的一點共識。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全部甩開,玩遊戲就是應該放飛自我,他俐落的操縱著螢幕上的盜賊,這是街機龍與地下城的經典角色。
這是個多人玩的角色扮演遊戲,而他現在並沒有隊友,這也讓遊戲困難許多,他專注於對抗螢幕上一波又一波來襲的敵人,連千淑站在他身邊他都沒發現。
「怎麼睡醒又在玩了?」
「這是不同遊戲。看不出來嗎?」
因為年代的關係,無雙系列和街機早已是不同世代的產物,畫面的細緻程度完全不同。
千淑嘆了口氣,坐回床上。
「帆,能過來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講。」
其實千淑沒有講清楚,她是想為了吼他道歉,但當聽到那句:「等一下,我這裡快破關了。」,她實在是不高興了。
「我們的新婚就真的要這樣子讓你打電動度過去?」
「在這個小船艙裡還能有別的事做嗎?」說這句話時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理智再度斷線了。
千淑拿起遙控器,直接把螢幕切換成外面的即時畫面。
「妳到底在幹什麼,妳知道我多不容易才能一個人不接關走到這邊?」振帆拉掉耳機站了起來,用力抓著遊戲把手,語氣中參雜著不解與憤怒。
「你能不能先別管這種小孩子的玩意兒,好好聽我說話?」
千淑還不知道,她無意間踩到了振帆的地雷。
振帆冷冷的說:「把這句話吞回去。」
「蛤?」千淑很意外振帆現在的態度,而原本就要出口的道歉,現在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你能不能長大一點,連食物袋都忘了處理的人就是個小孩。為什麼你總是這個樣子啊?能不能至少記住我說的話一次就好?」
振帆把把手用力甩在床上:「現在是要一筆一筆把舊帳翻出來嗎?」
千淑一下語塞,好久才擠出一句:「遙控器給我。」
「幹嘛?」
「我要追劇。」
「憑甚麼?」振帆冷冷的回應:「憑妳在我不能存檔的時候硬把我的螢幕切走,好讓妳去看妳已經看過六遍的《冬季戀歌》?」
「那就都不要嘛!」千淑大吼:「我不要你不要大家最高興嘛!」
「好,」振帆回答:「那切換個窗景可以吧!」
「隨你!」千淑沒好氣的說。
「這個?」
景觀窗上出現的是夏威夷的海灘圖。
千淑忽然大吼:「對對對老娘就是沒資格穿比基尼,我有缺點可以強調你很高興對吧?」
振帆完全沒有理會千淑的抱怨,他換了一張亞馬遜雨林的空拍圖。
「看這個幹什麼啦,」千淑大吼:「裡面一大堆昆蟲怪物,還有蛇!大蟒蛇!看就噁心!噁心死了!都是文明人!能不能換個文明一點的地方啊?」
「好!你要文明是不是?這個夠不夠文明?」
落地窗上出現的是吉薩埃及金字塔。
「現代文明好嗎?請給我紐約曼哈頓天際線!」
「要現代文明是不是?」他乾脆換了一張核電廠的動態照片,四個巨大的煙囪緩緩的飄著白煙。
「我不要!你為什麼都要跟我唱反調!」
「不要講了好像是我開始吵的一樣!」
「你以為我就想要?要不是你只會打那些幼稚的電動,我……」
「你再說一次!」
吵了半天,落地窗出現的還是即時艙外實景。
※ ※ ※ ※ ※
兩人一直僵持著,直到晚餐。
振帆說話了:「我們要這樣撐多久?」
眼睛同樣看著前方的模擬窗景,千淑回答說:「你準備要道歉了嗎?」
振帆火又上來了:「妳就這麼認為都是我的錯,妳什麼錯都沒有嗎?」
「我又有什麼錯了?我有把用過的餐盤就這樣丟在桌上嗎?這誰的錯?我想兩個人一起看電視,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又有什麼錯?」
「那妳霸佔廁所四個小時,不對,五個小時,妳真的就覺得這樣完全沒有錯嗎?妳沒有在無理取鬧嗎?」
「你不是要獨處?整間臥室讓給你還不好?你很難取悅你知道嗎?」
「連我要上廁所你都不肯出來!你只是單純想跟我難過而已!」
「我看你以前打電動也從來沒說過要上廁所啊,所以整個螢幕都讓給你打你的遊戲!不是很喜歡打?那就打個夠啊!」
「妳!妳簡直……」
「我簡直怎樣?不可理喻嗎?不然婚都結了,你想怎樣?分手嗎?」
千淑大吼,這句話說出來來,小小的艙房裡忽然寧靜下來。
「呵呵,不就跟以前一樣?稍微不順妳的意就提分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對話。
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或許跟艙裡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有關聯,總之現在這對新人的的生活作息完全相反:有人睡在床上時,另一個就會安靜的做自己要做的事。打電動追劇什麼的都沒關係,沒有另外一個醒著的人干擾你。
這也算是一種默契吧……
※ ※ ※ ※ ※
幾天過去了,電梯到達了最終的目標,在那之前,會有一段非常長的減速之旅,在這個空域,引力已經沒有影響了,如果電梯以200公里的速度衝進雲端基地,千淑和振帆就會以時速200公里撞向……不管撞向什麼,總之形狀不會太好看。於是兩人穿好簡易太空裝,躺回床上。
氣氛尷尬到要出汁了。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振帆:「喂。」
千淑沒有回應,他又大聲喂了一聲。
「我沒聾,」千淑不耐煩的回應了振帆:「有何指教?」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千淑打斷他的話:「不然你想怎樣?好聚好散?」
「你覺得呢?」
「當第一對在太空中離婚的夫妻好像也是一種記錄。」
「妳同意?」
「七天就已經這樣了,要怎麼走一輩子?」
全世界大概都沒想到,這對「全世界最幸運的新人」到了頂端基地,第一通視訊電話居然是打給律師。
兩個人的蜜月套房佈置的非常豪華,兩房一廳的格局,浴室裡有個可以泡澡的大浴缸,在什麼東西都得從地面送上來的頂端基地上,這可是不得了的奢侈品。
為了穩定整個頂端基地,原本的重錘區會以一定速率轉動充當陀螺儀,而在重錘區重建成居住區後,轉動也順帶成了人工重力的來源。
客廳裏有個巨大的電視,而在電梯艙裡,為了節省能源與空間而省略的通訊
律師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你們不是我打過結婚時間最短的離婚官司。甚至排不上前十,你們要打離婚官司我一定幫忙,幫哪一邊就再說了,不過我勸你們再想一想。」
「我們都認真的考慮過了。」相同的話兩人口中鑽出。
「好吧,」律師拿起手中的文件,對攝影機揮了揮手:「當你們簽約接受了這次的抽籤結果之後,你們的婚姻關係就已經變成了松青重工的公關資產……」
「等等,」振帆急著問說:「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話都聽不懂?」
「當初簽約的時候太興奮了,連簽了什麼鬼東西都不知道,對吧?」律師嘆了一口氣:「簽文件前好歹問一下我這個律師的意見吧……沒關係,我已經請工作人員準備了兩份副本,應該已經放到你們的桌上了。」
兩人看像桌上,桌上擺了兩本裝訂成冊的厚重文件,封面明白印著:「松青重工軌道電梯宇宙蜜月得獎實施契約」
「有印象嗎?」振帆和千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你們看看最後一頁,」律師也搖了搖頭:「至少還認得出來自己的簽名吧?」
兩人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雖然是複印本,但這兩個簽名都很清悉,看得出來是自己親手牽的。
這麼一說,頒獎之前,松青重工的代表希望能和他們再確認一些細節問題時,兩個人的確都簽署了一份跟得獎有關的文件,看樣子就是這一份。
「還記不記得你們到我事務所前,有一整團松青重工的律師就已經到場了,不只律師,他們還帶了公證人,那時我就已經告訴你們他們準備齊全,來者不善了。」
「既然你們都已經委託我協助法律事宜了,」律師繼續說:「要簽什麼東西好歹也先讓我看過吧,?結果呢?」
「當時松青重工的代表律師拿這份文件給你們的時候,跟你們說簽完這一份文件,松青重工就會負責你們婚禮的一切開銷,結果你們也沒給我先看過自己就簽了,我連阻止你們的機會都沒有。」
「請你們簽署這份協定時,他們的態度很謙恭,但意思卻很明顯:簽不簽隨你們,反正我們還有80多萬組候補。」
「那時候我就警告過你們,看能不能稍微緩一下,至少讓我看過契約內容,結果我拿到的是你們都已經簽名的版本。」
「好吧,木已成舟,我們就來看看你們對於松青重工有什麼義務吧!」
「你看這邊:『五年內夫妻雙方須無償共同出席松青重工與軌道電梯相關之公關場合,包含但不限於廣告、發表會、記者會等等。』」
「還有這裡:『夫妻雙方需配合拍攝軌道電梯商業運行相關之宣傳媒體,包含但不限於照片、影片、語音等等。酬勞視拍攝難度、天數、對夫妻日常生活之影響核定。』」
「這裡這裡,這裡是我個人最喜歡的:『夫妻兩人協助公司軌道電梯相關業務所衍生之個人專屬權利之爭議,包含但不限於肖像權、專利權、版權等等。』」
「所以說根據契約,再下來的五年之內,作為個體,這份契約和你們沒有太大關聯,但作為夫妻,你們有一大堆的義務要履行。」
「講白一點,」律師直接說:「五年內,你們的夫妻關係是松青重工的公關財產。」
「等等我不懂,」楊振帆激動的問:「如果我們一定要離婚,我們會有什麼責任?對方會告我們嗎?」
律師嘆了口氣,說:「你是不是忘了?你們的婚禮以及蜜月旅行費用是由松青重工全額負擔,包括:50名婚禮嘉賓的全額旅費,膳食,所有人的簡易太空服的全額費用,軌道電梯的啟動費用,電梯艙的改裝與運行費用,旅行途中為了怕你們無聊所安排的遊戲還有影劇的版權費用,若在五年內你們的婚姻關係有所改變,松青重工的律師團會叫你們連本帶利把這些錢都吐出來。」
「這裡還有更要命的哦!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真的提離婚了,那松青重工就會『因造成公關危機,導致的巨額收入損失』,誰賠?『由兩人共同賠償』。」
「你覺得我的諮詢費很貴嗎?」律師看著他,婉轉的告訴他:「如果連這都嫌貴的話就不要離婚,因為我沒辦法想像你們要賠多少。」
然後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你好好考慮清楚,從頂端基地打到地面的話費很貴,我想就先這樣吧!」
「對了,這次通話的費用仍然是松青重工負擔,」律師把頭歪向一邊說:「不過如果你們堅持要離婚,那這條也算你們的。」
螢幕變黑,律師關閉了視訊通話。
千淑面無表情,攤坐在椅子上,而振帆呆呆坐著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作,也沒發出的好聲音,最後他背靠著沙發,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語:「八十萬分之一的幸運兒,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