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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守寡
我們上回說到王夫人的姐妹薛姨媽,有個兒子叫薛蟠,因為仗勢欺人,出了人命官司,要來賈府避避風頭,賈府那群女孩子看王夫人和鳳姐在忙著接應,就趕緊離開了。她們去了哪里呢?她們去找李紈了。
我們之前講過,賈政有過一個兒子,叫賈珠,結婚沒幾年二十歲就死了,留下個寡婦就是李紈,還留下個孩子叫賈蘭,今年只有五歲,已經上學了,那我們可以想像李紈是青春喪偶,她也是出身於書香世家,父親做過國子監祭酒,像在這種意識形態領域工作的人,腦子就比較迂腐,“禮”那根弦繃的就比較緊,對李紈從小的教育,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套,只要求她看一些女四書,列女傳之類的識幾個字,每日專攻女紅刺繡之類的東西,所以這李紈雖然是在富貴浮華的賈府,竟然也心如死灰,每天不是雞娃就是伺候婆婆,伺候婆婆的婆婆,還有就是陪小姑們做做針線,這可能也是那個時代,所有寡婦的標準日常吧,她們的存在,如果不是為了教育兒子,以及死後可以獲得一個牌坊之外,一切都像是多餘的。
但如果認為紅樓夢寫李紈,也只是寫一個時代的標準寡婦的話,那就錯了,李紈在紅樓夢裏戲份是很足的,從紅樓夢後來的劇情看,李紈雖然屈服於環境與家風,不得不做一個標準寡婦,但也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氣和智慧來生活,也在適當的場合表現出了對人的熱情與正義。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介紹完李紈,小說的故事又轉向了賈雨村,說到他到應天府上任,就碰上一個人命官司,案子不復雜,就是兩家爭買一個丫頭,然後打死了人,打人的叫薛蟠,被打死的叫馮淵,這薛蟠還竟然拍拍屁股走了,官司積壓在金陵應天府一年多了,毫無動靜。如今馮家的人看見又有新官上任,又來告狀。
賈雨村一聽案情,瞬間包公上身,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情,犯下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哪有這樣的道理!”立刻要發通緝令緝拿兇手。這個時候,底下有個門子,使勁給賈雨村使眼色,賈雨村就奇怪啊,所以又退了堂,單獨約門子後門開會研究案情去了。
進了後院,門子就忙上前請安說,老爺一向升官發財,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嗎,原來這個門子跟賈雨村還是熟人。
賈雨村就說,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時總想不起來。
門子就說了,老爺,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不是,葫蘆廟旁的小和尚嗎?
賈雨村當場就震驚了,才想起,原來這門子就是以前葫蘆廟裏一個小和尚,那葫蘆廟被燒掉後,然後沒地方去,和尚也當得很煩,乾脆還俗把頭發留起來,去當了門子。
門子其實就是在衙門幹衙役之類的工作,現代讀者可能很難理解,一個和尚,怎麼說去衙門當差就當差了呢,公務員那麼好考的嗎?
其實清代的時候,去衙門當差就跟去富貴人家當奴才差不多,肯賣身就行,因為衙役和奴僕都是賤籍,戶口都是和良民分開的,連帶著生的子女也變成賤籍,所以才有好男不當差的說法,一個人要去做衙役,會被村裏人看不起的。
那賈雨村哪里想的到是他啊,便笑說,原來還是熟人啊,來來,坐下說話,你剛才眼睛咋了,抽風了?
門子就說,老爺到這裏上任,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嗎?
賈雨村就問啊,啥是護官符?
門子就說了,我的天那,我的老爺啊,你連護官符都不知道,這個官怎麼做的長久呢,如今做地方官的,都有一個清單,上面寫的都是本省最有權勢,最富貴的大佬名字,如果一不小心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也難保了,所以叫做護官符啊。
你以為這簡單的案子為什麼能拖這麼久呢,就是以前的老爺不肯得罪薛家啊。
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淘出個小紙條給賈雨村看,只見上面寫著: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小說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通過這個門子的嘴,第一次介紹了《紅樓夢》裏面,所謂四大家族的概況和它們的相互關係。
那就是賈家、王家,還有一個史家,就是賈母的娘家,還有一個薛家,就是薛寶釵家。這四大家族的原籍都在金陵,都是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而且,四大家族通過婚姻關係連成了一體,所以,氣勢更加煊赫。用這個門子的話來說,你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別說你的官,小命都難保。
現在讀者們才知道,為什麼賈政給賈雨村謀的是金陵的知府了。因為金陵是四大家族的老家,是根基,所以得有個自己人看管照顧。作者寫故事,真是細如牛毛又絲毫不亂。
那賈雨村還沒看完呢,忽然有人來報,說有個王老爺來拜見,他就趕緊跑出去見客。過了很久才回。
這個時候,一個姓王的來拜訪,真是讓人產生無限遐想。王子騰親自拜訪應該不太可能,應該就是王府派來的一個家奴吧。
那門子就繼續說啊,這賈王薛史四家呢,彼此之間都是有親戚關係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打死人的就是豐年大好雪的薛家。
不但這個薛家跟賈王史家三家有關系,而且他們原本的世交親友呢,不管是在京城的,在外地的都非常多。那他們家的人脈網這麼廣,隨便想到哪都可以。請問老爺,你要去哪里抓薛蟠啊?
賈雨村多聰明啊,就故意問,我猜,你不會剛巧也知道薛蟠躲在哪里吧,
門子笑說,不瞞老爺,不但薛蟠躲哪里我知道,拐賣的人我也知道,那個死鬼買主我也知道。等我細細說給老爺聽。
原來被打死的是個小地主的兒子,叫馮淵,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啊,逢冤啊,他上沒有父母,下沒有兄弟,年紀才十八九歲,所以現在提告的只是他以前的一個僕人。這位公子哥也有點意思,手頭是有點資產,卻酷愛男風,以前都是不喜歡女子的,也是前世的冤孽,碰巧遇上那個丫頭,就走不動道了,要買了做妾,發誓說以後再也不碰男子了,此生就這丫頭,再也不娶別人了,所以很鄭重的去挑了日子,說好了三天後迎娶過門。沒想到那個拐子,又把那個丫頭賣給了薛蟠,正想卷了兩家的錢跑路,卻被逮了個正著,打了個臭死。那兩家又只要人,不要銀子,吵起來,薛蟠又叫豪奴把馮淵給打了個稀爛,抬回家三天就死了。這薛蟠原本就定好了日子要上京的,是偶然碰上了那個丫頭,想著買了就走的,也沒想到鬧出人命來,倒不是說薛蟠是為了這點小事就跑了。這些都還先別提,老爺,你知道那被賣的丫頭是誰嗎?
賈雨村說,這我哪知道?
門子又笑說,這人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她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女兒,甄英蓮。
賈雨村嚇了一跳,原來是她,她不是5歲就被拐了嗎?怎麼現在才賣?
門子說,這種拐子專門拐帶幼女,然後養個七八年,再帶到他鄉去賣。
這可憐的孩子,以前我們經常逗她玩的,現在長大了,摸樣雖然長開了,樣子卻沒怎麼變,再說她的眉心有一顆痣,我一直記得的。
好巧不巧,那個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又問她,她可能被打怕了,開始還不肯說,後來還是被我給問出來了。
那天馮淵下了定金,拐子拿著錢買醉去了,這可憐的孩子還感歎了一句,我的罪孽可算滿了。聽說是3天後迎娶過門,心裏就有隱隱的擔憂,我還叫內人安慰她來著。
誰能想到啊,第二天,這拐子又把甄英蓮給賣了,賣給誰不好,還偏偏賣給了呆霸王薛蟠。這位薛大爺平時豪橫慣了,當場就把馮家打了個落花流水,把甄英蓮拖走了,現在都不知道下落。

賈雨村亂判葫蘆案
那賈雨村聽了之後也很感歎,覺得這對薄命的男女是很命苦,但現在的重點是怎麼了這個案子。
門子又笑說,老爺這麼英明,今天怎麼沒主意呢?
老爺如今這官兒不也全靠賈家與王家才得來的嗎,這薛家是他們兩家的親戚,你把案子一了,不正好可以報恩嗎?
賈雨村這個時候,對門子是很警惕的,他不僅知道薛蟠在哪里,還知道拐子在哪里,還知道那個丫頭是甄英蓮,他甚至知道賈雨村在葫蘆廟的窮酸相,他知道的太多了。
賈雨村才不要弄什麼把柄落在門子的手裏,所以就開始打官腔,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之類的吧,這種缺德事,實在不忍心幹啊。
門子卻覺得這賈老爺是讀書讀傻了,又說,老爺我們要隨機應變的呀,你現在要是不幫薛蟠把案子了結,以後你可連小命都沒了,還怎麼為民做主,還怎麼報效朝廷呢。
這些話賈雨村能不懂?他懂的很,他只不過是等門子說出來。賈雨村是壞事要幹,話還要說的漂亮,不留給別人什麼把柄,賈雨村於是又假裝開口問門子,依你之見,這個案子該如何了?
那門子還以為賈雨村真的把自己當心腹看待,便湊近一步,在賈雨村耳邊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第二天賈雨村坐堂,審問原告和拐子,那原告還是先前的話:兇犯主僕現都逃走,求大老爺拘拿兇犯。
賈雨村便虛張聲勢,當堂批了通緝令,要拿兇犯,再行審問。
這時薛蟠早已在京城裏逍遙自在了,在金陵自然捉不到他。賈雨村就抓了幾個薛蟠的族人、奴僕來應付。
其實抓來的幾個族人僕人,都是門子暗中囑咐過的,還沒拷問,便齊聲說:薛公子自闖禍後,忽然得急病死了。
這種鬼話,原告當然不肯相信,賈雨村便喝道:既然有這樣的事,也要兇犯的族人,地方上的紳士共遞一張保呈,村裏出個證明啥的,才能讓人信服吧。
這保呈當然也是早就預備好的。原告明知是假的,也無可奈何了。
這個時候賈雨村再判薛家,賠原告五百兩的喪葬費,給馮家一點精神補償,原告方也只能情緒穩定的接受了。
剩下那個拐子倒著實受了嚴刑拷打,賈雨村還做了篇極嚴厲的判詞,把自己寫詩的才華,發揮的淋漓盡致。

隨後賈雨村便給賈政和王子騰寫了兩封信,報告:兩位老爺不必掛心,薛蟠薛公子的事,小的已經幫你們擦完屁股了。
葫蘆案就這樣被了結了,這案子裏邊沒有人行賄,沒有人受賄,也沒有人索賄,兇犯家的人甚至都沒來打點官府,他們覺得這根本都不算個事,權力的恐怖,莫過如此了。
最驚悚的還不是這個,是賈雨村包庇薛蟠案的由頭。是薛蟠已經“暴病而亡”,那個在紅樓夢後文出現的,四處活蹦亂跳、風生水起、插科打諢的“呆霸王”,實際上在法律層面早已經宣告死亡,已經被銷戶了,但似乎從來沒有人提起過,根本就沒人在乎。
這個案子裏,最可憐的是小女孩甄英蓮,她第一次出場,是紅樓夢一個符號性的人物,4歲被拐,13歲被發賣,作者借她來譴責那個動盪的時代,女性可能遭受的無常傷害,小說接下來的第五回,警幻仙子請賈寶玉喝茶,那茶的名字叫千紅一窟,又請他喝酒,酒的名字是萬豔同杯。又預示著小說的結尾,紅樓夢中所有女性,都可能遭遇和甄英蓮差不多的命運,都是“真應憐”。
接下來,她第二次出場,已經改名叫香菱,隨著薛家,進入賈府,後又隨著薛寶釵進入大觀園,從符號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有過短暫的快樂時光,又有過掙扎的真實的人。
再說那個門子,自以為和賈雨村是貧賤之交,又出主意了結了葫蘆案,這心腹的位子應該穩了吧。
只能說這門子很傻很天真。你以為你是領導的心腹,領導的髒活累活你幹的美滋滋,其實你幹的越多,領導只會把你當成除之而後快的心腹大患。賈雨村後來就隨便挑了門子一個不是,把他遠遠的發配邊疆去了。
目前為止的賈雨村,其實是正文之前的一個穿針引線的人物。其作用就是引出演說榮國府,和送林黛玉去賈府。
但作者對賈雨村這個人物,寫的也不潦草,而是用了粗大簡練的線條,一絲不苟地寫出了一個有矛盾有深度的人物。
這個人物最主要的特點是:才是有,但不多,功利心太強,總是不走正路而走邪路。
作者寫門子拿出護官符,賈雨村說“我竟不知”,讀者信了就上當了。賈雨村從哪里來的?,他有什麼不知道的?只不過在門子面前裝傻罷了。兩人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與門子過招的寥寥幾句,是作者寫他“奸雄”裏的“奸”。
但他的小聰明全不用在正途上,反而為虎作倀,可以飛黃騰達於一時,到頭來還是自食其果,一敗塗地。甄士隱的好了歌注,早就寫盡了紅樓夢人物的所有結局,那句“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就是為賈雨村量身定做的,現在紅樓夢120回的通行本裏,說賈雨村最後再遇上甄士隱,然後大徹大悟,也出家了。我看這個結局,根本不符合曹雪芹的本意,當然我沒證據證明曹雪芹的本意是什麼,我就是不爽這個結局,難道出家是什麼“垃圾桶”,什麼人渣都收的嗎?什麼人渣都能被點化的嗎?要我說,也該讓賈雨村獲罪,也發配邊疆,然後和葫蘆廟的門子一起,一邊勞動改造,一邊再為了一個窩窩頭鬥智鬥法,這就有趣多了。.
薛寶釵出場
好,閒話不說了,接著說故事,結束了葫蘆案,賈雨村這個人物就隱入幕後了,他帶著黛玉進了賈府,使命已經完成了。所以小說筆鋒一轉,開始敘述葫蘆案中一直缺席的被告,就是薛蟠,江湖人稱呆霸王,祖上雖是讀書人家,小時候爸爸就掛了,媽媽覺得他是家裏唯一的苗,疼得不行,一路溺愛,結果養成了個啥也不是的媽寶廢柴。學是上過幾天,但也就認識幾個字,整天混日子,不是鬥雞就是按摩大保健,跟書本沒半毛錢關係。雖然他家是皇商,所謂皇商就是代表皇室去民間採購的代理人,但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懂,全靠祖上留下的人脈和關係撐著。手底下有一票老傢伙和夥計幫忙打理,薛蟠則負責其中最專業的部分,去戶部刷臉領錢。
他媽王氏,也就是薛姨媽,是王子騰的親妹妹,榮國府王夫人的親姐姐,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還有個比薛蟠小兩歲的閨女,乳名叫寶釵,長得皮膚透亮,舉止嫻雅。長得漂亮之外呢,還很聰明,天資比她哥哥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但她爸還活著的時候,寶釵還讀點書,爸一去世,寶釵也不想念書了,開始專注學做女紅、管家理事,做了個顧家乖乖女。
那時的皇帝老兒大力提倡詩詞禮儀,還在全國選妃和才女。像寶釵這種有文化有家世的官家千金,也被列入備選名單,薛家趁這個機會,把寶釵送京裏等候選,還順便看看親戚、清理老賬。
選妃好理解,什麼是才女呢,就是後宮的女官,像以前的武則天,最開始就是武才人。但清代並沒有才女的制度,只有選妃。

那曹雪芹為什麼故意拿唐朝的官位拿出來講?他是在故意混淆紅樓夢小說的年代背景,因為清代的文字獄氛圍很濃,不能讓人說紅樓夢是寫清代的故事,那會很危險。
那因為薛蟠就是個草包,家中的夥計奴僕常常合夥借機騙他,紛紛中飽私囊,薛家的生意也就越來越凋零。
這裏就是在暗寫薛家已經家道中落了,薛寶釵作為一個女孩子又沒有辦法拋頭露面,她有才能但沒機會。與薛蟠相反,薛蟠是有機會沒才能。在那個時代,作為一個女性,最能夠為家裏帶來榮耀,最能光宗耀祖的做法,其實就是進到皇宮裏面,期待有一天皇帝老兒寵倖,這個路線顯然跟賈家的元春是如出一轍的。
那他們一家早就準備好行李、特產、送禮清單什麼的,正要啟程,路上就撞上了人販子拐賣英蓮那檔子事。薛蟠一看這姑娘長得不錯,說買就買,說搶就搶,人命官司他根本沒當回事。
然後他們進京的路上,忽然聽說王子騰升官了,成了九省統制,奉旨出京巡邊。這個九省統制官銜,清代也沒有,差不多9個省的軍區司令吧。薛蟠一聽,這不天助我也嘛:我正擔心進京後舅舅在場,放不開手腳呢。於是跟薛姨媽說,京裏的房子這些年沒住人,估計都破得差不多了,得先找人打掃一下。
他媽說:咱們去京城不就是為了親戚拜訪嘛,不如先住你舅舅家或者姨爹家,省事又熱鬧。
薛蟠一臉嫌棄的說:現在舅舅升官忙著離京,咱們一窩蜂跑去不是找事嘛。
他媽笑說:你就這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是怕舅舅姨爹盯著你,不好撒野吧。那你自己去找地方住,我就帶你妹妹去你姨娘家。
薛蟠知道拗不過他媽,只好認了,派人先去榮國府打招呼。
王夫人那邊早就聽說薛蟠惹了官司,多虧賈雨村擺平,才松了口氣。再聽說哥哥升官走了,正發愁娘家那邊少了來往。
過幾天,僕人來報:薛姨媽帶著兒子女兒全家進京,現在就在門口了。
王夫人高興得不行,趕緊帶人出門迎接。
薛蟠拜見了賈政,賈璉又領著他去見了賈赦、賈珍等一眾長輩。賈政很快安排住處,說:東北角那片梨香院空著,讓薛姨媽和兩個孩子住那兒最合適。王夫人還沒開口,賈母也表示:住在一起才親密嘛。
薛姨媽本來也不想讓兒子在外面亂跑闖禍,趕緊答應了下來。她還私下和王夫人說:日常開銷我們自理,不能讓人說咱們吃白飯。王夫人知道他們家不差錢,也就隨她去了。於是薛家就住進了賈府的梨香院。
本來薛蟠一點都不想住在賈府,怕被管太多,但拗不過他媽,再加上人家誠意滿滿地留,也就湊合住著了。他還偷偷叫人把另一套宅子打掃出來,想著搬出去。但計畫趕不上變化——才住了不到一個月,榮府那些紈絝子弟就全跟他混熟了。今天喝酒,明天大保健,後天邊喝酒邊大保健,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來,硬是把薛蟠帶得比以前還糟十倍。好,第四回故事到這裏結束。
本回留白:
我們看紅樓夢,主線是寶黛釵的三角戀沒錯,但它不是豪門公子小姐的偶像劇,寶黛釵並不生活在太虛幻境中,大觀園也不是真的人間諸景皆備的神仙府邸,她們不食人間煙火,是活不下去的。
那這些貴族的小姐公子錦衣玉食的生活來自哪里呢?
紅樓夢的第四回就回答了這個問題,護官符一節說明,賈府的榮華富貴,來自官官相護的特權階級。薛蟠及賈府眾紈絝子弟驕奢淫逸的生活一節,又說明了這種特權剝削來的財富,又反過來腐化了他們的心靈。
紅樓夢第四回,就是整部紅樓夢的底色。它從根本上解釋了賈寶玉那句“我見了女子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不堪”“昏話”的來源。
我們看紅樓夢裏的少女,皆鐘靈毓秀、玲瓏剔透、美不勝收。我們再看紅樓夢裏的男子,正經者,多為假正經;不正經者,則是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薛蟠,吃喝嫖賭,五毒俱全。從賈赦、賈珍、賈璉、到賈瑞,只是程度不同的差別。
目前為止,賈寶玉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兒童,還在紈絝子弟的實習期,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早早晚晚,都可能會走上這條路,帝國雖在盛世,貴族卻已潰爛,在穢惡的社會風氣下,出污泥而不染,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就是世態,但寶玉有生命的自覺,讀了很多的書,有了思想,學會了以審美的心情看待生活,沒有像薛蟠,腳一滑,就是欲望的深淵。
而紅樓夢裏的少女,因為禮法的禁錮,根本就沒讓她們“涉世”,既不在污泥中,也就不存在染不染的問題了,反而保留了些許自然的人性。
下回預告:
在林黛玉、賈寶玉,鳳姐之後,紅樓夢第二女主薛寶釵,也在第四回出場。跟仙界澆水哥與人間送水妹與眾不同的亮相相比,薛寶釵是在沒有任何懸念的情況下,極平凡、極現實出場的。
如果說寶黛的出場,由於木石前盟的神話,由於冷子興和賈雨村的談論,先已形成了一種詩意神話式的氣氛,那麼,寶釵的出場就完全相反,什麼詩意和神話都沒有。
我們先看一位薛蟠,是個花花太歲式的人物,為了爭買一個婢女,悍然打死人,逍遙法外。這就是薛寶釵的哥哥。
我們又看到一個皇商家庭,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這就是薛寶釵的家庭。
我們還看到一位溺愛兒子的薛姨媽,這就是薛寶釵的母親。
薛寶釵就作為這樣的哥哥的妹妹,這樣的家庭的小姐,這樣的母親的女兒而出場了。沒有美,沒有詩,只有舊時代最粗惡最豪橫的一面。
然而她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又純然是一個孝友兼備的貴族淑女。
這樣一個美麗賢淑,懂事大方,心細如塵的少女進入賈府後,就再也沒離開過了,寶黛釵三角的局面,就基本形成了,那她們又會發生什麼故事?
不僅如此,紅樓夢最重要的神話象徵,玄之又玄的太虛幻境,又將在下回隆重登場,對紅樓夢裏所有重要人物,作了一個命運式的預告,這樣違反小說寫作常識的劇透,又有什麼深意?那欲知後事如何,我們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