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沒有算過。
每天在同一個區域裡打轉,路線交錯、停停走走,
等餐、等人、等紅燈、等世界慢一點。
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所以也就不覺得自己走了多遠。
直到有一天,把數字攤開來算。
每天一百公里以上,
將近兩年,幾乎沒有中斷。
六萬公里——
換算成台灣環島,
大約是五十圈。
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五十圈是什麼概念?
不是旅遊,不是挑戰,不是紀念章。
是六萬公里,在同一片區域反覆交叉的跑過。
跑過清晨五點半的城市,
也跑過深夜還亮著燈的街口。
看過趕時間的人、看到早晨的清掃人員、收資源回收的人,
看過最多的是救護車、葬儀社、事故現場,
也看過只是想把生活撐下去的人。
我沒有停下來看太久。
只瞄一眼,然後繼續往前。
因為在路上,停太久不是思考,
是危險。
外送不是長途騎行。
長途有預設路線、有休息點,
只要一路到底,腎上腺素會幫你撐完。
外送不一樣。
它是碎片化的高風險移動。
每一個路口都是判斷,
每一秒都在預判別人的預判。
打右燈卻往左切的人,
比沒打燈的更危險。
這不是體力活,
是長時間的感官工作。
所以我不覺得累,
但會感官疲憊。
不是肌肉痠,
是世界看太多。
後來我學會一件事。
看完就放下。
聽歌、唱歌,把情緒清空。
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
不是浪漫,
是生存策略。
直到有一天,我爸退休了。
他看我一樣早起,
說:「那麼冷,你那麼早起來幹嘛?」
我只回了一句:
「我以前比這個時間更早,而且是去跑外送。」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
不是他不懂,
是我們站在不同的時間裡。
我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才算距離。
只是有一天突然發現——
原來我已經走了這麼遠。
而我甚至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
五十圈環島距離,
沒有照片,沒有終點碑。
只有一個人,
在行進間,把判斷力、洞察力、直覺
一點一點磨出來。
有些路,
不是走給別人看的。
是在你停下來的那一刻,
才知道自己曾經扛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