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我朝房間門大吼,我的房東D興奮的在客廳大叫,
它們出來了!
它們出來了!

零下40度的極寒天氣,我的大拇指被凍出一個很長很深的傷口,等到我發現需要塗護手霜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我只要碰到東西就會有那種很惱人的刺痛感,碰到水的時候更可怕。但現在我管不了刺痛,我需要用力把腳塞進我的雪靴內,還有那笨重到可以壓扁一個人的極地大衣,抓了就往外跑。
快速衝過走廊,我兩腳併一步飛下樓梯,朋友們都準備好了,我用力將門打開,那一瞬間可以聽到門縫還有門口的冰塊被輾壓發出的細碎聲音,冷冽的寒氣就直接撲上來了,我們往外跑,它已經在天空中跳舞了。

我無法克制的呼喊著,好像有很多要從心底湧上來的澎湃情緒需要宣洩,我是何等幸運,原本輕如薄煙的極光細絲,只是一個瞬間就迸出萬丈光芒,從天空的那一頭到這一頭,像一整匹上等綠寶石絲綢,揮霍的在黑夜裡鋪開,任憑它纏綿、舒展,然後風吹舞動,能量最高的時候,甚至成團成光球,毫無畏懼的在我的心中來回翻滾。

_________________
在北極圈極地長大的因紐特女孩Em也很開心,她告訴我雖然她從小就看著極光長大,但每次見到大規模的極光爆發,還是會讓她很感動。
她忽然用很懸疑的臉看著我,然後提醒我千萬不可以吹口哨,因為在他們那裡,極光是那些逝去靈魂的帶來的舞蹈,如果讓你發現你對著他們吹口哨,它就會悄悄跟著你,然後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的頭拿下來,然後在廣大的冰苔原上踢足球
我有點難過,因為我以為那些有關於極光的故事都會是很浪漫的啊,例如看到極光就會很幸運的過完一輩子,或是看到極光就代表那些英勇的極地戰士戰勝北極熊的歡呼之舞,又或者,極光代表財富、愛情、事業等等的啊!怎麼會是會在半夜摸上床然後拿走頭踢足球的故事呢?
_________________
不過自從她跟我說這個故事後,我反而對極光有一種敬畏之心升起,在黃刀鎮這幾天,我都參加當地的極光團,在黃刀極光團真的是多到一個大爆炸,有開車追光的,還有在營地追光的,甚至是在森林生營火追光的,我主要都是待在營地居多。

我待的營地有太多亞洲人了,大家看起來都是跟團來的,在營地就可以不用頂著極寒的溫度在外面等,他們有一個暖氣的房子讓你待著,裡面有個零食、咖啡、熱可可等等(還有一大堆桌遊),我待的那個營地啊,甚至還有棉花糖跟營火讓大家烤。
但是我對食物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即使很冷,我也是自己跑來營地外面的營火或是他們裝飾用的原住民帳篷內躲著,等待極光。等待的時間其實很漫長,但是會有無數的星星跟你在一起,把手套摘下後頂著被凍傷的風險立著手機十秒,真的就可以得到宇宙滿滿的愛。

每過一陣子,營地裡面的領隊就會出來看一下天氣情況,如果極光出現,他們就會進去通知待在暖氣房內的遊客出來拍照。
我印象很清楚,就在我去的第二晚吧,天氣不怎麼美麗,即使夜幕籠罩,還是可以見到些許雲翳徘徊在視野範圍內,但我是不會死心的,就憑藉著我已經付錢一定要看回本,沒看夠我絕不回家的心態(沒啦~),我幾乎整晚都待在那原住民帳篷內,透明的玻璃讓我可以看到外面,但是帳篷內燒著柴火,讓我不會凍僵。

_________________
晚上10:54分,我看到天邊稀疏的螢光色薄霧開始清晰起來,心臟碰碰跳,我知道它來了。

用力扭開帳篷的門,一個勁就衝出去到湖邊,果然,一瞬間而已,從遙遠山那一頭的如蒸氣煙縷般的螢光綠極光開始跳起舞來,然後伴隨著中速旋轉,慢慢往營地這裡靠攏聚集,像是磁鐵一樣迎聚過來,曾經看過的綠色極光緞帶又再現了。靜止一下子,忽然沿著緞帶旋轉中心,迸發處紅、粉、橘、紫的美麗光芒。

兩端接合,然後分離,又再接合,那一個瞬間啊,悠游在星光海的極光團,多麽的自由啊,我好像看見一個白色人影徜徉在柔情似水的夜空中。我忽然好想哭,沒來由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我能出現在這裡可能真的是某種超出我理解的注定安排,我覺得自己好渺小、又覺得自己好自由,我猶如孩子一樣發出讚嘆聲,我永遠不知道宇宙的潛力多麽大,手腳都凍僵了,但心很溫暖。
這場極光盛宴,只有我跟少數零星的旅人看見,結束跳舞後,極光就鑲嵌在夜空中了,還是很美,也是這時候,營地領隊才發現,並呼叫大家出來拍照。這場表演,彷彿是我跟宇宙的秘密約定,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是極光的一份子。

_________________
我待在黃刀鎮6天,大部分的旅人可能都會待3~4天,沒別的原因,因為我就是要看極光啊。當然,這幾天真的看飽了,那種極光之於我熟悉如親情的感覺也揮之不去,Em說的踢足球故事我也記住了,照片少不了的啊,我放一些給大家看!


可是很神奇的是,我結束這一趟加拿大之旅,準備搭機回香港轉機時,坐在我旁邊的年輕弟弟向我打招呼,我們很自然地聊起來,他說他是在溫哥華讀地理系的大二學生,我把那一段記錄起來的跳舞影像給他看,並告訴他我那時候的澎湃心情。
飛機正在起飛,加速的時候,我們兩個一起看著那段影片,然後他在全黑又晃動的機艙內告訴我
:『某些加拿大原住民覺得極光是很神聖的,因為它引導那些死亡的靈魂轉生,然後也帶領還活著的靈魂找到自己真正的使命,也許你思念的人也在那裡面也說不定!』
或許這足以解釋為何我當時會如此感動,我很感謝他告訴我這一個完全不同面向詮釋極光傳說的說法,兩段傳說差異很大,但他們共同的、凌駕於合理性上的意義,我知道來自於人們對土地、對自己、對所愛的人的情感與記憶。我也找到自己的錨點了,一個能讓我立定、站穩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往前衝、往前闖的一段回憶。
我搭乘的班機是半夜起飛的,我看著窗外的夜空,有點想睡了,但也好像瞥見飛機突破雲層的瞬間,些許螢光綠的薄霧在不遠處擾動、跳舞著。

2026.02.08
Soul Voya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