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的三個月】
沈姝寧答應協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離開這裡,離開那些關於他的記憶,也許就能清醒過來。她丈夫在上海外派,她主動申請去蘇州廠支援,想給彼此一個驚喜。卻在抵達的第一晚,就看見他牽著一個年輕女孩的手,走進飯店。
她站在對街,看著那個說愛她的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笑得溫柔。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拿出手機拍了張照,轉身回飯店。
第二天,她傳了離婚協議書給他。
她老公嚇壞了,打電話來咆哮:「妳怎麼會在這裡?妳跟蹤我?」
「我只是來工作。」她聲音冷靜得像在談合約,「簽字吧,對大家都好。」
「我們沒有孩子,沒有財產糾紛,簽完字,我們就當沒認識過。」
她掛斷電話時,手在抖。但心裡有種解脫的感覺。
沒有孩子,這點她真的慶幸。
三個月的支援期,她把自己埋在工作裡,每天加班到深夜,寫出三套更精簡的SOP,被總部直接採納。她變得更瘦,更冷,更美,像一把磨得更利的刀。
沒人知道她在蘇州離了婚。她沒說,林峻廷甚麼都不知道。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謊言,和一整個世界
【尾牙】
尾牙那天,沈姝寧一個人出席。
她穿了件黑色連身裙,長髮難得放下,用珍珠夾子別在耳後。那是她在越南買的,和林峻廷搶走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安靜地吃菜,不喝酒,不聊天,像個透明人。
直到門口一陣騷動。
林峻廷來了。
他瘦了一圈,傷口還沒完全癒合,臉色有些蒼白。但他身邊牽著一個女人——謝小姐,他的妻子。
兩人手牽手走進宴會廳,看起來恩愛如初。
全場鼓掌,恭喜林經理康復歸隊。協理站在臺上,眼神卻飄向角落的沈姝寧。
她看著他們,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打了一拳。
他終於還是選擇了現實。
他終於還是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
她低下頭,繼續吃菜,味同嚼蠟。
【目光交會】
林峻廷在人群中搜尋,終於找到那個角落的身影。
她瘦了,更美了,也更遠了。
他看見她頭髮上的珍珠夾子,心口一痛。那是他親手扯下來的,她卻又買了一個一樣的。
他想起她在越南跟協理說的「我不記得你了」,想起她在停機坪上被拋飛的畫面,想起她在救護車上說的「我們想辦法在一起」。
可現在,他牽著妻子的手,她一個人坐在角落。
他們之間,隔著整個宴會廳,和一整個世界。
「林經理,」協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歡迎回來。對了,沈副理升遷了,你知道嗎?」
他愣住:「升遷?」
「是啊,」協理聲音很小,只有他聽得見,「她升了副理,一個人處理了蘇州廠的三個大案子。我問她要不要調去上海,她說不要。」
「為什麼?」
協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她說,她不想離太遠。」
林峻廷心口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角落。
沈姝寧剛好也在看他。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像兩把刀,互相刺入,又互相療癒。
她對他舉起酒杯,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在說:恭喜你,回到現實了。
也像在說:再見,我的愛。
他握緊了妻子的手,卻感覺不到溫度。
【尾聲】
宴會結束,沈姝寧第一個離開。
她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白色摩托車,披上皮夾克,準備戴上安全帽。
「寧寧。」
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頭,看見林峻廷一個人站在那裡,妻子不在身邊。
「你怎麼在這?」她聲音很平靜,「你老婆呢?」
「她去廁所了。」他走近,看著她,眼神複雜,「妳怎麼一個人?」
「我一直都一個人。」她說,「你不是知道嗎?」
他心口一痛。他知道,她指的是離婚的事。
「寧寧,我……」
「林經理,」她打斷他,聲音很輕,「失憶這件事,我騙了所有人。」
他愣住。
「但唯獨沒有騙你。」她抬頭看他,眼淚在眼眶打轉,「我真的,快要不記得愛你的感覺了。」
「因為太痛了,痛到我想忘記。」
她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白色的摩托車滑出停車格。
林峻廷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想追,卻發現自己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身後傳來妻子的聲音:「峻廷,回家吧。」
他回頭,看見謝小姐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不知道,又像什麼都知道。
他忽然明白,這場偷來的幸福,終究要還了。
而沈姝寧,已經先一步,把欠的,還清了。
她現在自由了。
可他,卻還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林峻廷跟著妻子回家,才走到門口,就看見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堵在那裡。
「謝小姐,」為首的光頭男叼著菸,眼神像要把人撕碎,「錢呢?今天是最後期限了。」
林峻廷一愣:「什麼錢?」
「你老婆沒跟你說啊?」光頭男嗤笑,「她三個月前跟我們借了五百萬,用這棟房子抵押的。今天還不出錢,房子歸我們。」
林峻廷轉頭看向妻子,謝小姐卻別過臉,不敢看他。
「妳……」他聲音發抖,「妳去地下錢莊借錢?」
「我沒辦法!」謝小姐突然崩潰大喊,「你每天都在公司,每天都在忙那個沈姝寧!我無聊,我需要錢,我需要有人陪!」
他瞪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所以妳拿我們的房子去抵押?」
「反正你也不愛我!」她哭得歇斯底里,「你愛的是那個沈姝寧!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每天停車,你的摩托車都停在她的旁邊!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林峻廷心口一震。
原來她早就知道。知道他每天把車停在她的車旁,知道他在公司裡那些偷來的視線,知道他心裡藏著一個不能說的名字。
「妳要離婚,對不對?」他忽然說,聲音冷得像冰,「妳想離婚,不想負責這筆債務,對不對?」
謝小姐愣住,隨即點頭:「對!我就是不要這個爛攤子!房子給你,債務也給你!我們離婚!」
光頭男不耐煩地敲門:「謝小姐,房子我們現在就要收。你們自己商量好,誰要簽字。」
林峻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這棟房子——他們結婚五年,他付頭期款,她負責裝潢。他曾以為這裡是家,是避風港,是他和「妻子」的巢。
現在才知道,這不過是個笑話。
「我簽。」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房子給你們,債務我扛。」
謝小姐震驚地看著他,「你……」
「但妳要簽離婚協議書。」他轉頭看她,眼神空洞,「現在就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