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球沒有風〉
早上八點,以青站在室外的捷運月台。
一陣風襲來,
讓人不自覺縮肩。
她忽然想到那句話——
「不是風動,不是旗動,仁者心動。」
月球沒有風。
科學講得很清楚。
沒有大氣,就沒有壓差; 沒有壓差,就沒有流動; 沒有流動,就不會有風。
可人類偏偏看到旗子晃動,
就說:你看,風在動。
以青其實懂那種直覺。
就像在辦公室裡——
主管講一句話, 她心裡立刻掀起低氣壓。
規則是不是針對她?
語氣是不是帶刺? 那句「之後再看看」是不是否決?
空氣其實沒有流動。
只是她心裡形成壓差。
低壓往高壓流。
她想起登月的那面旗。
插進月壤時的震動, 因為沒有空氣阻尼, 晃得更久。
地球上的旗子反而安靜。
因為空氣會替它止住顫動。
以青忽然明白——
地球的風,
是因為有太多空氣。
心裡的風,
也是因為有太多空氣。
太多話。
太多揣測。 太多「應該」。
如果在月球,
聲音傳不出去, 灰塵也不飛揚。
一切只是光照在表面。
她忽然覺得羨慕那種真空。
沒有對話延伸。
沒有無限推論。 沒有「你是不是有目的」。
旗子晃一下,
只是慣性。
不是陰謀。
不是騙局。 不是被針對。
捷運進站的風迎面吹來。
她沒有躲。
那是物理的風。
不需要解釋。
月球沒有風,
但地球上每天都有人替它起風。
以青站著,
讓氣流穿過自己。
這一次,她不補上因果。
〈風的恆定〉
以青繼續思考——
月球沒有風。
沒有空氣,
沒有壓差, 沒有流動。
如果人活成那樣,
是不是就不會再被語氣帶走?
可她轉念一想——
月球也沒有聲音。
你喊破喉嚨,
對面的人看見嘴型, 卻聽不到。
那種安靜,
不是平靜。
是隔絕。
白居易說:
蝸牛角上爭何事。
那時他還能走路,
還能喝酒, 還能在香山寫詩。
她忽然想,
如果他躺在病榻, 半夜醒來, 喊著要吃麵線,
那一刻還會說蝸牛角嗎?
還是會說:
「妳買的麵軟軟的太多湯汁,我要麵不要有湯汁」
風其實一直在。
青壯年的風,是野心。
中年的風,是比較。 老年的風,是身體。
月球沒有風,
只是因為它沒有空氣。
人心沒有風,
大概只在兩種時候——
一種是深禪。
一種是衰退。
她突然有點警覺。
她追求的恆定,
到底是哪一種?
列車進站,
風迎面而來。
她沒有退。
她想起慧能那句話:
不是風動,不是旗動。
她第一次沒有補完後半句。
不是因為想通。
只是因為——
她有點累了。
她忽然明白,
所謂恆定,
不是沒有風。
而是——
即使躺在床上喊麵線, 也是怕自己餓著。
不是宇宙虧待你。
月台燈光冷白。
人群各自低頭。
以青站著,
讓風穿過自己。
她不再想成為月球。
她只是想——
有風時知道是風,
沒風時也不自豪。
至於恆定?
或許根本不存在。
存在的,
只是每一次風後 能不能回來。
她把手插進口袋。
列車門開。
這次,她沒有替風
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