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手開始寫研究所論文時,我整理了下資料夾內的文檔。
忽然發現以往高中的週記檔案都還留著。共計19篇週記,作為紀念,我將它們整理一下,消除人名之後,放上來。
週記01 .doc
「你有什麼優點?」這是光想就令我胃痛的可怕問題。無論打球、交際、寫作(打字的文章還有點自信,手寫的是浪費修正帶,因為很難滿意)、背書、手工藝、煮飯、下棋,我樣樣皆不行。而有些愚蠢至極,期盼能夠啟發學子人生的學習單,出這類題目簡直讓我絕望,因為藉此只會發現自己優點尚缺,除了讀書之外一無所長,寫下「讀書」兩字的瞬間,我只深深的感到悲哀。
在發現除了成績以外,再也沒有證明自己的方式後,我盡力的讀書,補習班的週考、學校的小考、未來的段考,這些都要好好掌握,讀著讀著看起來就像個書呆子,貌似某些以讀書為樂趣的高尚古人,實際上卻只是為了滿足考試的虛榮心,「我成績贏了,我比你在讀書這塊厲害」這種醜陋的優越感,不是什麼高尚的榮譽,是藉著踩下別人取得的價值,我或許漸漸成為以啃食虛榮為生的惡鬼。
每天下課背著補習班的筆記,虛榮的惡鬼依然在心理慶幸──別人都去玩了,我在教室中讀書,這樣的我一定更能超越別人;在補習班週考得到全班第八名,惡鬼自鳴得意自己超越了眾多建中、北一女的人,譏笑那些人,不如自己為了週考每天熬到半夜,還犧牲六日來整理補習班的筆記,惡鬼感到飽足。
我體內的惡或許終於得到了懲罰,在學校考英文的前一天讀到半夜三點,導致考試時昏昏沉沉,結果寫到一半就要收卷了,我還正是要負責收卷的人,慌張的我望向四周,他們竟然都寫完了,而且在我做了這個動作後甚至不能說:我想再繼續寫,因為我已經看到別人的答案了──儘管我根本整張考卷都會。
收了考卷,我後悔著自己看到別人的考卷、後悔著沒有趕快寫完,我只能絕望的去質問專員怎麼沒問「誰還沒寫完」,她的回應卻讓我更加的哀傷──她喊了好幾次,只是我太昏沉所以沒聽到。
我不禁笑了出來,眼前的世界被悔恨的黑暗給一點一滴侵蝕,似乎有人投來了奇怪的視線,連我都覺得自己笑的聲音難聽極了,就像鴨子在唱軍歌。
隔天的國文我背錯段了,我為了不要讓考卷上一片空白,乾脆自暴自棄的寫我昨天背的東西(寫到後來有幾個錯誤也懶的管了),好險老師有給補救的機會,這點讓我欣慰──就算打七折都比零分好,何況是萬分優待的九折。但英文依舊是難以補救了,所以我告訴自己:以後英文一定都要把握好,都考一百分的話,一定能補足之前的考差,以後考英文前都要讀到半夜!我決定拼了──這樣就崩潰的話不過是草莓族,我才沒那麼脆弱!這是為我之前的懦弱贖罪啊…我如此想著。
週記02 .doc
週日一早,我發現自己睡過了頭。
竟然睡到了中午──這下書怎麼讀的完?焦慮的蟒蛇纏繞我的心臟,胸悶的不適讓我滿面陰霾。
陰暗的灰色毫無疲態的緊隨著我,直到跟家人一同出門吃飯時,都沒有消散。見我這副樣子,先是母親說了些鼓勵的話,緊接著是父親的逼問。
「你昨晚幾點睡覺?」這句無疑是逼供,壓迫的言語正面狠狠的賞了我一巴掌,因為自某天開始,他規定在凌晨一點前絕對要睡覺。
母親有些慌忙,話題是在她無心下引導至此,這下一發不可收拾,父親開始像是教不懂事孩子般,說一些早點睡可以如何如何,這件事他也跟我提過數次了,或許真的是我的錯,因為我不曾遵守。
中途我到底有沒有反駁他呢?其實也不記得了,而到底有沒有跟他提到:「我昨晚讀歷史跟英文到三點鐘」,也沒印象了,反正只要反駁他,他肯定就堅定而威嚴的說:你現在跟我辯這麼多有意義嗎?照我說的做不就好了?
只記得,胸口的黑暗毫無預警的竄到喉嚨,焦慮的蟒蛇斷裂成一句句悲吼的文字,卻像破唱片一樣重複。
「快點罵我...」
想到昨天看小說到入迷好羞恥,想到今早賴床就羞恥,想到上禮拜的考試成績就羞恥,光站著就好羞恥,每口空氣吸入的瞬間我都感到羞恥。
「快點罵我快點罵我…」
快點用力吼我,這樣我才得到救贖…大聲的指責我沒用、用最鄙夷的眼光瞪我。
像指責街口垃圾的污穢,像唾棄一攤噁心臭水一樣,大聲罵我吧!
「快點罵我…快點罵我!」
隨著我的音量越來越大,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是不是有人用詭異的眼神望著此刻失控的我呢?其實也記不得了。
「竟然敢吼我?你是什麼東西?」
響徹雲霄的怒吼從父親口中吐露。
「一粒毫無意義的粉塵。」
父親聽到這回應,就沒再接下去了。
接下來的路程,空氣像是要凝結一樣沉悶,我想到了最近一直被父親用話語逼迫,要我早點睡覺──國三時他不曾如此,我才能模擬考得到優越的成績,PR在九七與九九間盤旋。
失去了成績,我到底還有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剝奪我的價值?如果父親要我三天不吃東西,我就不吃;要我一天不喝水,我就不喝;要我一整天不准睡覺,我就不睡,但不能要我不讀書、不熬夜…儘管我厭惡課本,更厭惡考試。
眼睛有些潤濕,又覺得自己真是幼稚透頂,都高中了還這副樣子,真沒用。
連講一個字都感到艱難,後來我去廁所裡面哭了一會,情緒也逐漸冷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