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個年紀喜帖就會如雪片般飛進信箱裡,只是知道名字的還可以假裝沒有收到,稍微還算認識的能用抽不出時間敷衍過去,但大學時期的摯友步入下一階段的重要里程碑,就算有千百萬個雖然但是,還是想去親眼見證。
有多少段感情能順利步入禮堂呢?應該是夭折的比走到里程碑的還有多很多吧。但愛情好像就是這樣,明明知道比起白頭偕老,更多的是各奔東西甚至反目成仇,卻還是期待這一次遇到的會是命中注定的那位。
反正田村保乃是沒有勇氣再去試錯了。
為了參加婚禮,田村還特地新買了一套洋裝,羅蘭淡紫的無袖連身裙再搭上同色的小外套,上面還有一些小珠替她增添一點俏皮卻又不會太過招搖。
婚禮的主角雙方都是田村大學時期的摯友,即使已經畢業了五個年頭,偶爾還是會約出來吃飯喝酒的那種要好。
在許下誓言之前還有一些親友致詞的環節,雙方的姊姊都帶來一些讓田村笑彎了腰的爆笑爆料,然後還播了幾乎紀錄了她們整段愛情故事的短片。
看著影片裡出現了不少自己的身影,田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默默就成為了這首戀曲的見證人。
大學的時候田村有過一任女友,小田村一屆,跟在舞台上等著結婚的摯友們一樣,是同一堂通識課亂分組之後意外成就的兩對情侶。
影片裡出現了許多她們兩對情侶一起出遊的照片,在旁人看來她們四個一起的合照應該很多吧,但在田村看來應該已經刪掉了不少,只留下了比較具有紀念意義的瞬間,更多活在田村記憶裡的瑣碎日常都沒有被放進去。
只可惜只有一對走到了可以穿婚紗的階段,田村自己則是在畢業時就跟對方分了手。雖然分手分得很平和,但眼淚也沒有少流,那個人就這樣化成田村心臟上的繭,不礙事,但也不會消失。
影片播到了求婚的紀錄片段,看著新人串通了友人精心安排的驚喜,有不少人紅了眼眶,田村也偷偷從包包裡拿出面紙替自己按掉了眼角的眼淚。
這是她在分手之後,第一次看到前女友現在的樣子。
求婚的驚喜田村有被告知,但是摯友們似乎顧慮到她跟前女友的關係,沒有邀請她一起進行當日的作戰,只是請她在準備時間負責支開另一位主角而已。
分手之後田村就一直刻意避開前女友的消息,甚至為了避免在其他共同好友的社群上看到前女友的身影,田村還乾脆直接把整個軟體刪掉,杜絕所有知道那個人近況的可能性。
「保乃都不想知道麗奈過得怎麼樣嗎?」在她們分手一年後,摯友終於這樣問她。不過田村其實可以理解,誰叫她一臉就是還沒有走出來,而且沒意外的話前女友也差不多要成為社會人了,可能覺得還是應該要把她的動向告訴自己吧。
可是田村保乃不敢聽。
「如果知道麗奈ちゃん過得不好但保乃又不能在她身邊不是很難受嗎?但只要不知道就能假裝麗奈ちゃん就算沒有保乃也過得很好了,所以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田村覺得說出這些話的自己臉色一定很難看。
畢竟她本來就不擅長說謊,更何況還是昧著良心講的違心之論。不過好在摯友之所以是摯友,立刻讀懂了她的逃避,識趣地從此不再追問,也從此不在她面前提守屋麗奈。
她不敢去知道守屋麗奈的現在,她怕沒有自己的守屋麗奈依然過得很好。
即使她跟守屋被刻意分在會場的兩側,但桌宴散場的時候,田村還是遠遠就看到守屋了,白色的上衫搭上淺綠色的長裙,清新可愛不失高雅又不搶戲,服裝風格還是田村記憶裡的守屋麗奈。倒是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飄逸深髮讓田村看得愣神——她記憶裡的守屋麗奈一直都是淺棕色的。
「保乃ちゃん。」田村本來想當作沒看到的,但守屋似乎也一眼就認出她了,踩著根靴快步朝她走來,田村也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守屋擺佈。
她從以前就對守屋很沒轍。
「麗奈ちゃん⋯⋯好久不見。」五年過去了,守屋從清純的可愛變成跟美並肩的可愛,但終究還是可愛。
她現在跟守屋的距離只有一步,即使不敢知道任何關於守屋的現況,卻還是無法自制地打量她身上的所有的,試圖從其中拼湊出她不敢知曉的現在。
「保乃ちゃん還在穿這個牌子的衣服欸,好開心。」守屋開口之前田村就注意到了,守屋今天但衣服,跟自己的洋裝出自同一個品牌,發現的時候她內心還在竊喜,只是下一秒她的心情就盪到了谷底。
守屋的無名指上有戒指。
「麗奈ちゃん要去二次會?」自從發現戒指的存在之後,守屋講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光是對象是誰、是男是女就讓她想破了腦袋。
「保乃ちゃん不去嗎?」守屋歪著頭,對田村的問題不是很理解。
也是啦,畢竟她現在跟守屋也不是能過問守屋行程的關係。
「配偶先生?小姐?不會擔心嗎?」幾乎是問完的瞬間田村就驚覺自己有多踰矩,連忙開始解釋說畢竟時間已經好晚了,對象應該會擔心才是,而且麗奈ちゃん這麼可愛,一個人走夜路回家實在是太危險了。
在那一瞬間田村也預設了很多守屋的回覆,像是有配偶的專車接送,像是她的配偶對她很是放心⋯⋯
就是沒有想到配偶似乎是守屋現在的逆鱗。
「⋯⋯我們很久沒見了。」守屋大概發現了她是從戒指推斷出她已婚的事實,低著頭轉著無名指上的銀環,情緒低的不像是剛參加完喜宴的樣子。
「那保乃送麗奈ちゃん回家吧。」反應過來她已經牽起守屋,冰冷的戒指觸在田村的手指上,突兀的令田村反胃。
「不會太麻煩嗎?」守屋仰頭看她的時候,雙眼努力睜得大大的,好像下一秒就會落淚的樣子。
「這麼晚了麗奈ちゃん一個人回家危險。」怒氣讓她連抓著守屋的手都不自覺地用力了起來。
她完全想不明白,怎麼有人有幸能跟守屋麗奈結婚,卻敢不負起責任照顧她一輩子。
「以前保乃ちゃん也都會送麗奈回家。」到守屋現在的公寓之後,田村才終於勉為其難地鬆開手。
「麗奈ちゃん這麼可愛,外面太危險了。」她像以前還在交往時那樣,替守屋整理著瀏海,下一秒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資格了才又連忙收回手。
「只有保乃ちゃん會這樣說。」接著她就被守屋抱住,雙手不得不懸在空中避免接觸,但也想不到下一步應該要怎麼辦。
她想,她真的一輩子都拿守屋沒有辦法,才會在守屋提出能不能上樓陪她時,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守屋住的是獨立套房,經過浴室廁所下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加大的單人床。拖鞋還是以前的那雙粉色,田村知道守屋對物品一直都很珍惜,所以看到拖鞋跟以前一樣也沒有太意外。比起拖鞋的款式,她比較在意這間套房裡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的生活痕跡。
「麗奈現在一個人住。」守屋似乎注意到她在四處打量,像以前那樣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解開了她的疑惑。
明明她一直很怕守屋沒有自己也能很幸福,現在守屋真的過得不好了,她卻開始氣自己怎麼現在才能替守屋分擔一點。
田村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跟守屋分居,怎麼會有人把這麼好的守屋一個人晾在家裡。
「有什麼事都可以跟保乃說。」就算理智在叫囂著不行,她最後還是在床沿抱緊了守屋,守屋在她懷裡發抖,她也就跟著開始啜泣,好像現在的擁抱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
「是不是麗奈不可愛不漂亮了?」守屋紅著眼眶問。
「麗奈ちゃん一直都很可愛。」所以她溫柔地捧著守屋的臉答道。
「那為什麼要離開麗奈?是不是麗奈不夠好?」守屋強撐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田村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想的,但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是守屋麗奈不夠好。
不夠好的是田村保乃。
跟守屋提分手的時候,田村求職很不順利,她知道守屋很優秀,不需要她自以為是的照顧,但那時候的她連自己能不能繼續留在東京,留在東京之後能不能不要成為守屋的累贅都不確定。
「麗奈ちゃん是最好的,是他配不上你。」保乃也配不上你。
「騙人。」守屋咬著下唇罵道。
「我是認真的。」她生氣地反駁,在心裡已經將那個不知名的配偶千刀萬剮。
那就在這裡吻我——
守屋的話親手割斷了田村的最後一根理智,田村睽違五年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門牙撞到了門牙也無暇去理會那些微的痛楚,光是在讓守屋躺下時要護著後腦就讓田村拚盡了全力。
房間變得又悶又熱,田村只好褪下跟洋裝成套的小外套,然後隨意地扔在地上,明明買的時候是那麼的小心翼翼,現在只覺得礙事。
礙事的東西不只外套。
她記得守屋的每一個敏感點,記得在耳朵吹氣守屋就會整個人縮一下,記得親吻鎖骨之後守屋會想要再一次嘴對嘴的親吻,記得守屋的胸型記得守屋的尺寸,記得在進入窘道之前要先親吻守屋的額頭當作預告,然後空著的那隻手要記得跟守屋十指緊扣。
「⋯⋯保乃ちゃん?」額上的吻已經落下,雙手也已經交扣,可是田村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手指上再一次傳來戒指的冰冷,提醒著她現在的守屋已經不屬於田村保乃了。
「⋯⋯對不起。」她再一次親了上去,吻持續得比以往都還要長還要深,右手罕見地沒有試探一次就進入了三指,在進出的同時拇指按著記憶裡守屋喜歡的頻率愛擾著陰核。
守屋的另一手勾著她的脖子,情不自禁地悶哼在四處散落在房間裡。除了髮色深了一點,臉成熟了一點,守屋跟她記憶裡一模一樣。
「明天要保乃怎麼謝罪都沒有關係。」她在守屋高潮前偷偷說道,接著把礙事的戒指摘下,再一次堵住了守屋想要開口的嘴。
求求各路隨便哪個神明哪個主都好,至少讓這一刻的麗奈ちゃん屬於保乃吧。
再遇見的時候好像都會特別地不受控制,翻雲覆雨的次數多到數不清。田村其實不太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麼睡著的,連有沒有盡責地善後都想不起來。
醒來之後守屋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床邊也放了一套乾淨的衣服,一看就是守屋替她準備的。
她疲憊地坐起身,接著就看到守屋在翻箱倒櫃,整個人很是著急。
「麗奈ちゃん在找什麼?」田村套上守屋的衣服,有些擔心地問道。
戒指,守屋說。
「那個人送的戒指對麗奈ちゃん很重要嗎?」說完田村就後悔了。
「很重要。」守屋沒有看她,只是繼續跪趴在地上翻找。
「趁這個機會忘記那個爛人不好嗎?」田村醒來的時候就覺得枕頭睡不實,像是睡在豌豆上的異樣感一直揮之不去,伸手往枕頭下一撈,討人厭的金屬環果不其然就在那裡等著她。
戒指是她摘下的,她想著還是就這樣假裝不知情,讓麗奈一輩子都找不到那僅存的,跟那個人的連結。
「就算是保乃ちゃん也不准那樣說。」下一秒守屋就抓住了她的衣領,罕見地兇狠讓田村本能地張開了握著戒指的拳頭。
在看到戒指平安無事的瞬間,守屋的表情跟著變得祥和,守屋鬆了一口氣,田村卻難過得倒抽了一口氣。
她好想現在就把戒指扔出窗外,她好討厭自己對守屋來說,完全比不上這個素未謀面的人。最後她只能屈辱地端倪戒指,看能不能稍微拼湊出自己究竟哪裡不如人。
「麗奈ちゃん⋯⋯」只是戒指越看越眼熟,她最後只好狐疑地看向守屋。
仔細一看才發現戒指眼熟的令人發寒。
「就是保乃ちゃん想的那樣。」那個戒指田村自己也有一個,是在最後一次的交往紀念日時田村買的。
「那結婚的事呢?麗奈ちゃん騙了保乃嗎!」戒指還被她捏在手上,總不可能前後任伴侶的品味相似到會選到同款飾品吧?
「麗奈一次都沒有說自己結婚了。」
是田村保乃看到無名指上的戒指擅自想的。
「所以分居也是假的嗎?」田村氣得咬牙切齒,明明她是那麼擔心守屋,結果那些擔心通通都是自以為是的徒勞嗎?
「麗奈只有說自己一個人住。」
「那很久沒見呢?」
「五年了啊,從分手到現在。」
所以田村保乃才是那個把守屋麗奈丟下的千古罪人。
「可以把戒指還我了嗎。」守屋伸出手,田村只好把戒指套回無名指上。
她突然想的前一晚參加的婚禮,摯友們也是這樣用一個小小的金屬環將彼此的未來套牢。
「幫麗奈把戒指戴在那就要負起責任照顧麗奈一輩子啊⋯⋯」守屋嘆了口氣,輕輕把自己靠進田村的懷裡。
「真的保乃就可以了嗎?」
五年過去了,讓守屋麗奈傷心的還是田村保乃。
「現在的保乃ちゃん可以了嗎?」分手的真正理由,是在幾年後從摯友的口中聽到的。
「現在的麗奈ちゃん還願意嗎?」她忐忑地問——而回答田村的,是來自睽違五年,來自守屋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