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在一本法律哲學的書裡頭看到一個概念:
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會接受不可殺人的規則,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能力是遠超出人類能力的平均值。如果今天有人認為殺人是可以的,那就代表他也沒有辦法約束其他人不殺他。
除非他能確保自己的能力遠高於人類平均值之上,例如有金剛不壞之身,這樣他就可以享受殺人不用害怕被殺,這樣他當然不需要去接受「不可殺人」的規定。
反過來說正因為人類能力是有個平均的,所以大部分的人願意接受不可殺人的規定,為了是確保自己的安全,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殺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死亡筆記本》其實就是在講一個超人的故事。
當一個人擁有超越人類平均之上很多的能力時,他就具有創造規則的權利。
在《死亡筆記本》連載結束後的續作短篇「L改變世界」裡頭,設計了一個完全觸及到《死亡筆記本》核心的一個情節。
那就是,繼承L的尼亞,公開對新的死亡筆記本的持有者說:我不想介入這個案件,我只想說:「你只是個殺人犯」
最後這個持有者就自殺了。


這個安排其實非常非常細膩的劃下一個很微妙的差距。
同樣看起來都是殺人,新的筆記本的持有者是鑽舊有規則的漏洞,筆記本只是讓他逃離就有規則的手段,他根本上還是承認舊有秩序的審判力量。
所以尼亞只要搬出舊秩序,就能輕易以舊秩序的權威來製造新的筆記本持有者罪惡感,最後他自殺而死的發展是再合理不過。
但是夜神月不一樣,他非常有自覺,自己是在創造新規則。所以夜神月稱自己是神,並不只是一個自大的表現,而是他深深地知道當他能力已經超越了眾人之上時。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訂定新規則,而沒有人約束他。
(所以第一回才叫做「無聊」,因為夜神月能力已經超越在平均值之上,但卻沒有超越到他可以成為神,創造新規則,所以只好繼續伏在屈從於人類平均能力的舊秩序下)
但我覺得需要指出的是,L並不是舊有秩序的捍衛者,L根本上不是承認舊有的價值判斷。
L代表的,是另一個超越人類平均值的人類,能不能戰勝另一個超越人類平均值的人類。
也就是說,L方的獲勝,與其說是L方守護下了不可殺人的舊秩序的合理性,不如說是L方也以超越平均人類能力平均值的超人之姿,發明、創造新秩序,只是這個「新秩序」的內容就是「不可殺人」的舊秩序。
這聽起來有點拗口,有點矛盾,但其實因為L方其實只是想要打敗夜神月,來一場頂尖對決,所以作為夜神月的對立面,自然只能作為平庸人類的代表,當他們戰勝夜神月時所重新創造的新秩序,其實就只會是平庸人類所愛的舊秩序。
你可以看到尼亞根本不屑新的筆記本持有者,他殺多少人他也不在乎。L也不真正在意用筆記本殺人,只要能抓到奇樂。
而在這短篇裏頭直接以回憶的方式交代L曾對尼亞和其他天才孤兒說:我解決案件只是興趣,不是為了正義。不然我做過的事,在世俗法律下,根本也是窮凶惡極。
所以在尼亞打敗夜神月時,有一個經典的構圖,就是尼亞用手壓著代表夜神月玩偶的圖,對著他說:「你只是個殺人犯」
這個構圖最棒的是,夜神月因為在構圖上的景深之處,所以他跟尼亞玩偶的高度在視覺上是同樣高的,尼亞壓著玩偶的頭,就像在壓著夜神月的頭一樣。
尼亞的這句話,不是說「法律是對的,接受法律的懲罰吧,你是殺人犯」,這絕對不是「道德勸說」,不是道德的,而是「神的諭令」
「你輸了,你要聽我所創造的規則,我才是神,如果你是『新世界的神』,那我就是『舊世界的神』。在我的規則裡,你就是殺人犯,你要聽我的話!」
《死亡筆記本》是兩個超越人類平均值的兩個超人的對決,誰贏了,誰就有權成為神,創造新秩序。我們之所以很難察覺這件事,是因為L方創造的新秩序,內容跟舊秩序並沒有差別,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在乎的只有⋯打敗夜神月。
續作第二個短篇裏頭,設計了新的筆記本持有者認為,現在已經不存在死亡筆記本持有者隱身的空間了,他要做的就是利用他大撈一筆,然後徹底忘記相關記憶。
這裡頭根本觸及的當代控制社會中,以監控、保護為名,讓一切都透明化的控制社會已經得到全面的勝利。

傅柯曾經說,古代的權力、刑法,是透過將異己排除、殺掉、禁閉,當代的權力與刑法,是要淨化你的靈魂,讓你重新成為良好的公民,一切空間都透明化,暴露在光中,讓你覺得你無所遁形,只好「自動」遵守規則。
新世界降臨了,「正義」勝利了,但是這個正義不是一個超越眾人能力的單一力量進行鎮暴、壓制,而是無所不在的眼睛,一切都在光明中,他們就是監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