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細細碎碎的,像是一段欲言又止的往事。
回娘家的路上,我總會在巷口那間徹夜亮著燈的大型超市稍作停留。巨大的日光燈亮如白晝,和老宅昏黃微弱的氣息形成鮮明對比。我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推著車,挑了一罐金黃的初榨橄欖油,又拎起柔軟的抽取式衛生紙。手肘被沈甸甸的物件壓著,像是一張入場券,帶我敲開停在時光裡的門。推開略顯沈重的公寓鐵門,樓梯轉角依舊放著鄰居那輛生鏽的腳踏車,扶手覆著薄薄的塵埃。歲月靜靜落下的痕跡,沉默而確實。哥哥開門,穿著領口早已洗得發鬆的舊線衫,手裡握著電視遙控器,淡淡說:「回來啦?」語氣裡沒有驚喜,卻有種理所當然。
這幾年回來,屋子似乎比記憶裡小了些。或者,是父母的身影在縮小。
走進廚房,母親正對著滾動的滷肉發愣。花白的髮旋在燈光下微微閃動。我伸手整理冰箱裡塞得密不透風的塑膠袋,翻出一罐早已過期的甜辣醬。正想提醒,她已經接過去,小聲嘟囔:「還有一半呢,丟了可惜。」
小侄女蹲在廚房角落,偷偷伸手拿了一片餅乾,邊咬邊瞄我笑。碎屑掉在地板上,她用小腳尖輕輕蹬開,發出嘎吱聲。她的小手溫暖而輕盈,讓整個廚房微微動了起來。
我默默接過母親手裡的抹布,幫她擦淨流理台上的油漬。窗外雨聲依舊,廚房裡的香氣慢慢在空氣裡散開,溫柔地填滿整個房間。
飯桌上,我們這群流散在外的候鳥重新聚攏。父親的聽力不如從前,電視裡的政論節目聲開得震天價響,主持人一句句堆疊,來賓搶話,我們不得不提高音量說話。
筷子碰碗,湯匙落回瓷碗,聲音此起彼落。哥哥話依舊少,偶爾把最好的蹄膀夾進父母碗裡。小侄女坐在矮凳上,用小叉子戳著菜,發出細微咯吱聲,偶爾抬頭看我們一眼,嘴角含笑。話題很簡單:菜甜不甜,肉軟不軟。電視聲仍然喧嚷,圓桌卻安靜。
動筷的頻率慢了些,交談間隙長了些。沒有人特別提起未來。
道別時,後車廂照例被母親塞得滿滿。除了超市買來的備品,更多的是她親手曬的菜乾、分裝好的紅豆。車子緩緩駛離巷口,我從後照鏡看見哥哥扶著父母站在雨中揮手,小侄女蹦蹦跳跳地跟上去,最後被哥哥抱起。雨絲把畫面拉得模糊,他們的身影像一幅慢慢暈開的水墨。
我沒有立刻打開音樂。車裡只剩雨刷規律的聲響,後座傳來塑膠袋細微的摩擦聲。紅燈亮起,又轉綠,我順著車流往前。路燈一盞盞退到身後,雨還在下,細碎而連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