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閒聊遊戲】《歐美影集與王道動畫的碰撞:評 FFXVI 與破曉傳奇的敘事張力與未竟之憾》(四)《FFXVI》的奴隸制設定帶來的反思
※劇透是必然,優雅轉身是為了今後更好的遊戲體驗。
《Final Fantasy XVI》的奴隸制帶來的一些反思
回到奴隸制的思考。
《Final Fantasy XVI》的奴隸制設定之所以能引發我的千頭萬緒不吐不快,除氛圍營造優秀外,是因為它超越了單純的「奇幻背景板」,觸及了人類歷史與現代社會中許多令人不安的真相。
這讓它不只是一個關於「英雄解放奴隸」的故事,更是一面審視人性與社會結構的鏡子。
例如:
1. 「平庸之惡」的極致體現
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提出「平庸之惡(The Banality of Evil)」,指大屠殺並非全由惡魔般的壞人執行,而是由無數順從體制、不思考的普通人共同完成的。
在遊戲中的映照:《FFXVI》中最讓人恐懼的不是阿爾蒂瑪(他反而空洞),而是那些看起來善良的普通村民。
他們會一邊哄自己的孩子睡覺,一邊讓稟賦者在寒風中凍死;親生母親會為了家族榮譽,欣然將剛出生的稟賦者嬰兒送去奴隸營。
最大的惡行往往不需要惡意,只需要「冷漠」與「盲從」。
當歧視被法律和文化(如聖皇國的宗教)合理化時,普通人就會關閉道德感官,將殘忍的對待視為常識與日常。
這提醒我們,永遠要對「社會共識」保持警惕。
2. 「便利」是建立在對他人的剝削之上
瓦利斯傑亞的人類社會為何離不開稟賦者?因為太方便了。
不需要消耗昂貴的水晶,只要命令奴隸就能生火、造水、耕田。
人們把稟賦者當作「生物電池」。一旦這個「電池」壞了(石化),就換一個新的。整個社會的運轉效率與舒適生活,是建立在消耗另一群人的生命之上。
我認為,這是一個對現代資本主義極為尖銳的隱喻。
我們手中的智慧型手機、身上的快時尚衣服,背後是否也隱藏著類似「稟賦者」般的血汗勞工?
我們享受的廉價與便利,是否意味著有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為此支付了我們根本不願意接受的代價?
3. 階級的虛偽性:力量與定義權
「稟賦者」與「顯化者」在生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能用魔法的人),但地位卻天差地遠。
如果你力量夠大(召喚獸),你就是王(如巴南巴斯、庫普卡)。
如果你力量弱小(普通魔法),你就是奴(稟賦者)。
歧視往往不是因為「差異」,而是因為「權力」。
統治階級會根據自己的利益來定義誰是高貴的、誰是低賤的。
所謂的「神聖血統」或「天賦人權」,在絕對的暴力與權力面前,往往只是隨意塗改的規則。
4. 徹底解決問題的代價:毀滅根基
這或許是《FFXVI》給出的最激進、也最現實的思考。
克萊夫意識到,只要「魔法」這種超凡力量存在,人類就永遠會依賴它,進而區分出「能用的人」和「不能用的人」,奴役就永遠不會消失。
因此,他的解法不是修法、不是建立新國家,而是徹底消滅魔法。
真正的平等,有時需要建立在「共同的失去」之上。
要根除結構性的壓迫,改革往往是不夠的,必須移除造成不平等的物理基礎(在遊戲中是魔法)。
這讓人反思:為了實現真正的公平社會,既得利益者(我們)是否願意放棄現有的特權與便利?
制度化剝削「有能者」的社會工程
然後,還有一個《FFXVI》奴隸制在上述分析中未能觸及,但卻是《FFXVI》世界觀中最令人細思極恐的底層邏輯。
通常我們認為奴隸制是「強者欺負弱者」,但在《FFXVI》中,稟賦者天生擁有魔法,在生物層面上其實是「優勢物種」;而普通人類(無能力者)反而是「劣勢物種」。
如果回歸原始社會,會魔法的人理應統治不會魔法的人。但在伐利斯傑亞,情況卻完全反轉。
這是一場「無能者對有能者的集體霸凌」,是標準的「多數人的暴政」。
「弱者」為了自保,編織了囚禁「強者」的籠子。
普通人類恐懼稟賦者。因為如果沒有制度壓制,一個普通的稟賦者士兵可能輕鬆殺死十個普通人。
所以,恐懼轉化為制度。
為了避免被「優勢物種」統治,佔據人口多數的「劣勢物種」(普通人)建立了一套嚴密的社會契約與宗教體系(如聖皇國的正教)。
他們無法在肉體上消滅稟賦者(因為需要勞動力),所以他們在精神上,利用道德綁架與洗腦閹割了強者。
透過宣揚「不通過水晶使用魔法是穢污的」、「是違背神意的」、「是竊取水晶之力的惡魔詛咒」,他們成功讓強者(稟賦者)從出生起就帶有原罪感,自願低頭成為奴隸。
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社會工程學(Social Engineering)。
「項圈」與「刺青」是對力量的物理封印。
既然打不過,就用外力封印。
刺青(The Brand)的本質:刺青中的毒素不只是標記,更是保險栓。它確保了強者無法反抗弱者。這就像是人類為了控制猛獸,給獅子戴上了通電的項圈。
石化(Curse)被武器化:普通人巧妙地利用了稟賦者的生理缺陷(石化)。他們宣傳:「看,你們使用力量就會死,所以你們是缺陷品。」
這是一種話術陷阱。
實際上,正是因為普通人過度壓榨稟賦者,強迫他們過勞,才加速了石化。這是一種「用完即棄」的消耗策略,防止任何一個稟賦者活得夠久、變得夠強去思考反抗。
這與《X戰警》(X-Men)極為相似。
《FFXVI》的內核與《X戰警》高度相似,甚至更為黑暗。
《X戰警》中的變種人也是「有能者」,而人類政府製造哨兵機器人、推動註冊法案,本質上就是「無能的多數人」恐懼被淘汰,而先下手為強。
《FFXVI》的人類做得更絕。他們不只是隔離,而是直接將變種人(稟賦者)物化。這展示了當平庸的大多數掌握了話語權和立法權時,他們會如何殘忍地對待那些「天賦異稟」的少數派,以確保自己的優勢地位長遠穩固。
「無能者對有能者的集體霸凌」這個觀點也解釋了為什麼後期反派、奧丁的顯化者巴南巴斯會如此憎恨人類社會。
身為最強大的顯化者之一,他看透了這個世界的荒謬:一群像螻蟻一樣的凡人,竟然妄圖奴役神選之子。
他的虛無主義和對阿爾蒂瑪的崇拜,某種程度上是對這種「凡人暴政」的反動。他寧願讓神來重啟世界,也不願看到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社會繼續存在。
在這個框架下,希德的行為就更具革命性了。
希德本身也是顯化者(頂級強者),但他沒有選擇像巴南巴斯那樣毀滅弱者,也沒有選擇像貝妮迪塔(風之顯化者)那樣依附權力。
他看穿了這套「無能者設計的制度」,試圖打破它,但他不是為了讓強者統治弱者(變成超人獨裁),而是尋求一種強者與弱者不需要互相恐懼的共存。
這比單純的「廢奴」更難,因為他要對抗的是深植於普通人心中對強者的恐懼。
當遊戲不只是遊戲:由《FFXVI》的奴隸制看現代社會的呼應
《FFXVI》的奴隸制不只是「壓迫」,而是一種「逆向的階級鬥爭」。
是一個由恐懼的凡人精心設計的系統,旨在將具有潛在威脅的超凡者馴化為家畜。這種「平庸者對天才的扼殺」、「多數凡人對少數精英的制度性暴政」,才是這部作品在社會學層面上最諷刺、也最黑暗的隱喻。
然若,將《FFXVI》中「無能者(普通人類)透過制度壓榨有能者(稟賦者)」的設定,投射到現代社會,我們則會發現這不僅僅是奇幻故事,而是對當代「平庸社會結構」與「反精英主義」的精準預言。
這種「多數人的暴政」與「對卓越者的制度性閹割」,在現代社會中有著驚人的呼應:
1. 職場上的「能者過勞死」(Performance Punishment)
《FFXVI》中,稟賦者因為能使用魔法,所以被指派最繁重的工作,直到身體石化(死亡)。
現代呼應:企業中的「績效懲罰」。
在現代科層體制(Bureaucracy)中,往往是「劣幣驅逐良幣」。
能力越強、效率越高的員工,不會得到相應的權力或休息,反而會被無能的管理層(普通人類)塞給更多的工作,美其名曰「能者多勞」。
石化的隱喻:現代的職業倦怠(Burnout)就是身體的石化。
無能者的統治:許多中高層管理者本身並不具備解決問題的專業能力(不會魔法),但他們掌握了「人事權」與「考核制度」(刺青與法律),以此來奴役那些真正產出價值的技術專才。
2. 教育與社會中的「槍打出頭鳥」(Tall Poppy Syndrome)
《FFXVI》的社會極度恐懼「異常」,即使這種異常是強大的力量。為了維持社會的穩定,他們必須把強者踩在腳下,讓強者相信自己是低賤的。
現代呼應:標準化教育對天賦的扼殺。
現代教育體系往往不是為了培養「天才」,而是為了培養「聽話的勞動力」。
那些思維跳躍、特立獨行、或是天賦異稟的孩子(稟賦者),常常被視為「問題學生」(異端)。
學校和社會通過統一的考試標準、行為規範(刺青),試圖磨平他們的稜角,強迫他們變得和「普通人」一樣平庸。
多數人的暴政:當一個人在群體中過於優秀或獨特時,往往會遭受群體的排擠、霸凌或網路公審。這就是無能的大多數為了維護自尊,而對有能者進行的集體精神施壓。
3. 民粹主義對「專業」的蔑視(Anti-Intellectualism)
在《FFXVI》中,普通人雖然依賴魔法,但骨子裡卻仇視並看不起會魔法的人。
現代呼應:反智主義與民粹浪潮。
在網路時代,許多「無能者」(缺乏專業知識的大眾)利用人數優勢,去攻擊、否定甚至羞辱「有能者」(科學家、醫生、學者、專家)。
話語權的倒置:就像瓦利斯傑亞的平民可以用教義審判稟賦者一樣,現代社會中,情緒化的輿論(多數人的暴政)往往能凌駕於客觀的專業事實之上。大眾不需要懂,大眾只需要「感覺不爽」,就能用選票或鍵盤摧毀一個精英。
4. 零工經濟中的「隱形人」(Invisible Labor)
《FFXVI》的稟賦者是工具人,用完即棄,沒人在乎他們的名字。
現代呼應:外送員、約聘人員與演算法下的勞工。
我們(普通消費者)享受著極致的便利:點一下手機,食物就送來;下一個單,快遞就到了。這就像瓦利斯傑亞人隨口命令稟賦者生火一樣方便。
去人性化:我們不在乎外送員是誰,不在乎他們是否在暴雨中受傷。平台演算法(無能者設計的系統)將這些勞動者數據化、工具化。
他們是現代的稟賦者,支撐著社會運轉,卻被社會體系邊緣化,且隨時可以被替換。
5. 「系統」作為最終的壓迫者
《FFXVI》中,真正壓迫稟賦者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壞人,而是「正教教義」和「社會共識」。
現代呼應:體制化惡意(Systemic Evil)。
現代社會充滿了各種「無能者設計的規則」——繁文縟節的行政流程、僵化的法律條文、只看KPI的考核指標。
這些規則往往是由那些「不曾上前線的人」制定的,用來限制那些「真正做事的人」。這種結構性的平庸,限制了創新的可能,並將異類(創新者)排除在體制之外。
從這個觀點出發,《FFXVI》已不僅是一個關於奴隸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平庸的大多數,如何利用制度、道德和恐懼,成功馴化並剝削卓越的少數」的社會批判寓言。
在現代社會,我們雖然沒有臉上的刺青,但「不合群就是錯」、「卓越者必須為集體犧牲」、「專業必須向民意低頭」的觀念,或許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隱形的「飛龍之息」烙印。
但,我們都沒有自覺。
猶如那個在支線任務遇見的,將稟賦者小孩當玩具寵物的女童。她自以為很愛惜這個寵物玩具,但家長已讓她有了寵物生命是隨時可替換的玩具的觀念,使她沒有自覺到,那個玩具寵物,其實與她一樣,都是個女孩。
支線結束,小女孩看著另一個小女孩的屍體,有自覺地哭了。
然後呢?後續呢?
遊戲沒有後續,支線就這麼結束了。
接下去,要談《破曉傳奇》的奴隸制設定了。
不同於《FFXVI》專注於一種奴隸制的深化,《破曉傳奇》的奴隸制則像一場奴隸制多元變體博覽會。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