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再扛木頭了〉
以青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大拇指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厚繭,那是這兩個月握 Xbox 搖桿磨出來的。不是戰場的繭,是虛擬世界的繭。
左手無名指側邊摸起來有一塊微凸的刺感,小學時拿竹掃把打掃,竹絲刺進去沒挑乾淨,後來皮癒合了,裡面卻好像還留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她有時會忍不住去摳那塊皮。
不是為了痛。
是想確認——裡面真的沒有竹刺了嗎?
有人說:「現在年輕人太輕浮,去鄉下採茶一整天就好了。」
也有人說:「丟去海軍陸戰隊,以前某個親戚軍隊裡扛石頭,三個月保證治好焦慮。」
媽媽開非洲小孩的大絕,又在講鹽巴拌飯的故事。
以青聽了只覺得好笑。
現代人怕的是那種沒有形狀的東西——
KPI、合約、房貸、辦公室裡的氣氛、
明明坐著卻像被什麼壓著的那種無聲的重量。
以前的文學會寫平妹扛木頭。
肩上是三吋半厚的柚木,汗水沿著臉頰滴下,
一跌倒,瘀血一整片。 那種痛可以畫出來。
以青以前也扛過50公斤水泥袋,以及裝滿土屎的麻布袋上下樓梯,
也曾經拖著20公斤郵袋,她指骨麻的懷疑是不是要骨質疏鬆了,
但她現在不想再回憶那段過渡期。
但現代的痛呢?
凌晨三點醒來,腦袋自動開始列清單:
明天會議會不會出錯? 同事、主管在搬弄什麼是非?好討厭
那種焦慮沒有木頭。
卻比木頭還重。
她摸著自己的手。
這些繭不體面。
不壯烈。 也不值得被寫進課本。
但那也是生活留下的痕跡。
小學掃地時被刺的竹絲,
打工時不小心割到的刀口, 熬夜寫報告時滑鼠壓出的紅印, 還有遊戲裡反覆操作的疲勞。
傷會淡。
繭會軟。 但那種「曾經用力活過」的觸感不會消失。
以青忽然明白。
問題不是扛不扛木頭。
而是我們是不是只能用「看得見的苦」來承認彼此的存在。
好像一定要嘿咻嘿咻、鼻青臉腫,
才配說「辛苦」。
她想,也許文學該學會另一種描述。
不是汗水滴在柚木上,
而是滑鼠停在送出鍵上遲遲不敢按。 不是木頭壓彎肩膀, 而是未來壓彎心臟。
夜深了。
她把被子踢開一半,又拉回來。
棉被柔軟,沒有木刺。 她卻忽然想起平妹肩膀上的瘀血,和自己手上的繭。
苦不是比賽。
也不是傳承。
有些人扛木頭。
有些人扛不確定。
兩種都是真實的重量。
以青翻身,關掉手機。
紅色通知點終於消失在黑暗裡。
她想,
也許文學不用再逼人扛木頭。
它可以只是,
替每一種看不見的重量, 點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