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這東西,其實是一場與時間的對峙。它在那張泛黃的、帶著鵝色邊緣的紙上,強行留下了一個座標,讓所有的喧囂與色彩凝結成一種寂靜的霧。每翻開一次,那霧氣就濃郁一分,把人帶回那個極遠的、深冬的小村莊。
我手邊有這麼幾張黑白相片。在那樣的灰階世界裡,其實是看不見顏色的。可奇怪的是,當我凝視著照片裡那些散落在石階上的碎屑時,腦海裡卻自動補上了一抹刺眼的紅。那紅,像是從記憶深處折射出來的,是在那個安靜的黑白時光裡,唯一還在跳動的火焰。原來有些回憶,越是久遠,反而越會在心底貼上一層鮮豔的膜,與眼前的黑白交織成一種錯覺。
村莊裡的小路,在照片裡是一條灰白的絲帶,彎彎曲曲地往遠方延伸。盡頭是一座竹橋,橫跨在清冷的溪水上。我們幾個孩子,穿著棉襖擠在橋頭,笑得有些模糊。那些衣裳在相片裡只有深淺不一的灰,可皮膚卻能記起那種粗糙而厚實的質地,那是冬日裡最堅實的包裹,是不必言說的、溫熱的守護。
那隻鄰居家的老土狗,不小心在畫面的一角入鏡了。牠的身影有些晃動,像是正要走進一段未完的夢境。在黑白的光影中,牠的眼神顯得格外清亮,那種傻氣與忠厚,成了這座寂靜村莊裡最生動的註腳。
照片裡的人影,有的還在,有的,已經從這場風景裡退場了。
那些還在的人,如今也早就不是當初的模樣。時間在臉上刻下的,是比竹橋下的水波還要深長的褶皺。有時候看著他們,會覺得那是另一種形式的「老照片」——雖然還在呼吸,卻已經被歲月磨去了原有的色澤。
究竟是歲月把我們推向了不同的岸,還是距離讓所有的重逢都帶上了生疏的客氣?
那些黑白的老照片,其實是一面面鏡子。我們在裡頭尋找曾經彩色的自己,卻發現那些被時間漂白的,往往才是生命最純粹的底色。
當指尖滑過那粗糙的紙面,那些原本被貼上黑白標籤的往事,又會因為心底的一點溫存,重新折射出粼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