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來到一篇小說的結尾。
「達爾文從棕褐色的陰郁花園深處走出來,在身后帶上柵門(它馬上又開了)?,開始沿著林中小徑原路返回。在樹林中,他停下腳步,抽起煙斗。他身上那件寬大的駝毛大衣敞開著,條紋圍巾的末梢垂在胸前。林中一片寂靜,只能聽到輕輕的潺潺流水聲:灰色的濕雪下,水正在奔流不息。達爾文聆聽著,不知為什么搖了搖頭。煙草燃盡了,煙斗發出無可奈何的嗞嗞聲。他輕輕說了些什么,若有所思地擦了擦臉,然后繼續前行。天色陰沉,條條樹根穿過小徑,黑乎乎的冷杉針葉不時刷過他的肩膀,幽暗的小徑在樹干間蜿蜒,景致如畫,神秘莫測。」(《榮耀》)
我也又一次,沒有讀過這篇小說的其他部分。我說的是開頭、中間,以及除了這段話的結尾。有什么遺憾嗎?也許。但事實上,我并未感到失望。作者已然作古,更不會與我計較。我只要小心別惹到他的書迷,大概就可以安然說上幾句話。
這就像在一家酒館,圍著擦得干干凈凈的長條桌,每個人都可以說上幾句,或是在別人插話的時候沉默。我們在喝酒,而非是為了說話。或許別的地方,有這樣無聊的人,但在這家酒館,一切都合乎常規,有著讓人安心的吵鬧和沉默。
老板喜歡擦自己的杯子,然后一一擺放到架子上。
接啤酒的是一個小妞,黑色頭發,雖然沒那么撩人,也一樣值得新人來聲口哨。
抱歉,你知道,這一切都是比喻,而且是想象中的比喻。什么都沒發生,你知道,這不是十九世紀的東京,也不是二十世紀的巴黎。沒有什么人會在這樣的街角,忽然就看見一家正燈火輝煌的酒館。
你以為會有的偶遇,往往只是早就預謀好的等待。正如一個在清晨離開的姑娘,你付了什么,她也給了什么。我說的不是性,但或許就是提及這種事,反而會讓大家都松上一口氣。
當我們從冷杉樹林轉移開視線,仿佛那剛剛散去的煙草,還有似有若無的氣味飄浮。
我輕咳了一聲,感到有一種很蒼涼的情緒。我不知道發生過什么,但空蕩蕩的花園,已經有人經過的小徑,仍然讓我們明白,一本書結束,一個人完成全部,而所謂的命運,大概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在與他人打交道這件事上,我始終不算在行。我很難分辨對方到底要做什么,或者準確得出一個因果。我更相信,一切發生,雖然看似必然,其實總會不那么絕對。自己如此,別人也該如此。
讀一本書,能夠從頭到尾,自然值得欣喜。可若是只隨手翻過幾頁,然后便直接去看最后的幾句話,大概也是一種與書的神秘緣分。我們并不會總是從一個人的童年開始結識,我們也不一定,總能和另一個人,熟知到每個終結。大部分時間里,我們只是忽然碰到了什么人,連名字都不知道,只是聽說了他們來的緣由。等到他們要做的事結束,就又忽然在我們生命之中消失。你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一切戛然而止——
仿佛這個破折號,是丟失箭頭的射出,是開弓之后的靜止,是一個人忽然明白,人與人的關系,并不是一種永恒,你能說出雲從什么時候開始,又在什么時候結束嗎?
看著天空那不斷被風吹拂的云朵,哪一個瞬間,才是這朵云?
當我們一愣神,忽然忘記雲的存在,再抬頭尋找,你又知道哪一朵變化的雲,才是剛剛還凝視過的那朵嗎?
我只能說,潺潺流過的冷河,確實存在過;刷過人肩膀的冷杉枝葉,也確實存在過。我們在這一刻,確實看了一本書,雖然是結尾,發生過的仍然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