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真地躺下,才發現自己有多疲憊。
可我還是沒有立刻睡著,我想著發生過的一切,直到我什么也想不起,卻依然讓大腦空轉。夢沒有迅速到來,反而是車窗外的聲音,越發清晰。
有時是風,有時是一顆石子跳動著滾落。
一首詩忽然闖入,仿佛一字字都寫在空中,我閉著眼睛,都能看到。
「蓮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濁酒一杯天過午,木香花濕雨沉沉。」(汪曾祺)
我曾經很喜歡他的小說,現在也愛看,只是某幾篇不大再翻,而又有一兩篇,反反復復,即使不讀,也都能在腦海中浮現。不是具體的文字,而是一種情緒,猶如汪氏自言的那般,猶如一夢,到了落花年紀,才慢慢拾起的一朵花。
可我果然不是一個詩人,我還是睡著了,沒有夢,只有清醒時的迷茫和頭疼。
陽光熹微,卻漸漸明亮。
我很快洗漱完畢,打開門,再次迎接又一個白晝。
我的舍友,也準時回來,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讓人記不住她的面孔。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她的身上,仿佛還帶著夜的氣息,真地像一片夏日的青苔。
我走在車廂和車廂的連接處,轉頭看了一眼外面,卻是在某一處的海邊,遙遙望去,似乎還有帆和繞著帆的鷗鳥。
我走進餐車,仍然是熟悉的人,她送來今天的早餐。
阿青在忙完自己的工作後,依然開始侍弄自己的花。那份認真勁兒,仿佛這才是她的本職工作,而所謂的餐車,無非是一種生命中的可能。「可能」這東西,說起來存在,但卻總是讓我們覺得它好像無用。
「今天也很開心吧?」她走來,帶著一盆花,開著粉色的花朵。
「還不錯。」
「我知道這樣的回答,上一個說這樣話的人,一直都在自己的幸福中。」
「你也是這樣嗎?」我指了指她放在旁邊的花。
「這是我的寶貝。」她笑了。
我覺得笑容比笑聲,更讓人覺得放松,一個人需要在早晨就開始放松,因為整整一天都是需要緊張的時空。這是我當初領悟到的生活真諦,然后就發現,這些真諦沒有一個屬于我。所以我才在這么老的年紀,登上這輛餐車。
我沒有說話,慢慢吃早餐,直到吃完,才開始喝那剩下一半的黑咖啡。
阿青一直都很自在,不會因為沒說話,就感到尷尬,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負責維護的氣氛。她慢慢欣賞自己的花,也會時而看看我,看看窗外越來越高的日出。海水的顏色,也在變化,仿佛每一天的心情。無論漲落,無論好壞,這都是一個值得珍視的日子。
我終于喝完了,阿青幫我收拾好,將餐具拿了下去。
我仔細看著這盆花,好像感到一種非常珍惜的心情,因為根莖枝條和每一片葉子,都像是被晨雨清洗過,干干凈凈,清清爽爽。花朵不會修剪,也沒有什么刻意的調整,我只是看到一種生命,正在經歷自己的時光。不會著急去看看未來,也不會憂慮已然過去的現在。
很難用任何形容來幫助記憶,我只是覺得只是看看這一盆花,就仿佛與阿青認識了好久。
「你一直都喜歡花嗎?」
剛剛回來的阿青,笑著搖頭,說:「不久之前,我才開始養花。」
「真是很好的花。」
「我也覺得。」阿青不是炫耀,也并未謙虛,她只是覺得我的夸贊,是一種事實,而她的同意也是事實。
我們一起又欣賞了好久,才聽見又有人走進餐廳,阿青去招呼他們,我則安靜離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