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很久以前
…………嗯…………
或許也沒多久吧?
我忘了確切時間
有個女孩
很孤獨的女孩
人們都叫她恐怖公主
為什麼恐怖?
她殺人嗎?
不!
她不殺人
也不打人
甚至從未罵過人
她只是孤獨的活著
但是人們就是怕她
都說她很可怕
只要她一出現
空氣就像冰一樣寒冷
連小動物都瑟瑟發抖
要知道
動物是不會騙人的
牠們之所以害怕
是因為她真的很可怕
所以人們全都怕她
不敢接近她
甚至禁止孩子們看她一眼
彷彿被她瞧見就會生病似的
於是她更孤獨了
有人曾經想要偷偷殺了她
理由很簡單
只是為了讓空氣不再那麼寒冷
但她死不了
就是死不了
偷襲她的人也沒怎樣
卻比死更悽慘
他沒有死
卻整個人都變成冷冷的
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像是靈魂被抽乾了
於是人們連提都不敢提起她
就當她不存在似的
以為這樣就可以忘記她
久而久之
她就會自動消失
然而
人們失望了
她並沒有消失
消失的是她的名字
是的,她原先是有名字的
因為人們不敢提起那個名字
所以漸漸就被遺忘了
曾經有人聘請陰陽婆來做法事
看能不能把她趕走
但陰陽婆也被嚇跑了
說她無法降伏無名者
於是恐怖公主一天比一天更可怕
直到有一天
她突然消失在人們視野
沒有任何預兆
連聲招呼也沒有
就這樣消失了
很長一段時間
人們不敢相信她已經離去
因為空氣還是那麼冰冷
小動物們也還是瑟瑟發抖
直到有一天
一個小孩突然發問:
「那個誰誰誰?很恐怖的那個………」
大人們立刻伸手摀住他的嘴
深怕他說出犯忌諱的事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於是人們逐漸相信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當我聽完這個故事,基於聽眾的禮貌,我給出了上述的結語。
咖啡館的空調開得很大,冰冷的空氣讓人生出一種錯覺 ──
恐怖公主或許在這裡吧?
小圓桌的對面,就是故事的講述者,她穿著羅莉塔裝,看起來像是個Cosplayer,她用長柄勺輕輕攪拌了冰咖啡,並沒有喝它。
「是呀!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
她輕聲低語著,那語氣並非贊同,更像是在反諷我的評語太過世俗。
我想要說些什麼,來彌補妄語之過,但她沒給我這個機會。
確切來說,是她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手機,瞄了一眼,輕按幾下就關了屏幕。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妳應該知道她在哪裡。」
我試圖延續先前的話題。
她略顯訝異的揚起眉毛,疑惑的看向我:「嗯?」
「我是說,恐怖公主。」我補充了一句。
她恍然大悟,微笑道:
「你想多了,這故事也是從朋友那邊聽來的。」
「哦?是嗎?朋友圈的確是這世上最大的八卦產地。」
她笑了:「說得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她拿起冰咖啡輕抿了一口,就又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我喜歡看她的側臉,柔美的下巴線,給人一種很有教養的感覺。
「或許她還躲在哪裡,只是沒人看到罷了。」
她輕聲說道,似在自言自語。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的側臉。
在黃昏的街景映襯下,她的美麗側影,讓人難以忘懷。
再次見到她,是在一間理髮店
我和兩位友人一起去逛老街,我們都十八歲。
兩位友人之中,阿豪身材較高,長相清秀俊美。
阿成最矮,個性活潑開朗。
我們走進老街,因為兩旁都是店招,街巷狹小而略顯昏暗,整條街充滿一種古樸而略帶濕氣的味道,那濕氣讓人有點不舒服,但不是臭味,而是一種年代久遠、一種被時間腐朽了的味道。
在這昏暗的光線中,街的盡頭是光亮的,它像隧道盡頭的光亮一樣,讓這條街有了方向,我們只要朝那光亮走,就能走出這條街。
正當我們走著,街道一旁有許多躺椅,三三兩兩的居民在躺椅上歇息,有老爺、大媽在搧涼,老爺在抽煙,大媽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煙搧開了,朝著街道中央搧去。
我注意到有位女子,穿著旗袍的女子,體態妖嬈的斜躺在躺椅上,她側過身來,把長煙桿在椅旁敲了敲,重新裝上煙絲,優雅而懶散的吸了一口煙,她輕輕的半閤著眼,那眼神中有著嫵媚的意味,卻又不是成心勾引人,只是這樣瞧著,就能把人的魂勾了去,就像那遊蕩在街道中的煙霧般,微風搧不去,盡繞著她的身邊徘徊。
此時阿成向我說起該名理髮女的來歷,她很有名,在這條街上,她是唯一的理髮女,老爺們通常都會預約,有時還會約不到,得看她心情,她的手藝聽說很好,阿成給她理過一次,但很詭異。
那一次,他坐在理髮椅上,就聽到背後傳來冷颼颼的笑聲,回頭一瞧,是她在笑,陰惻惻的,也沒正眼瞧人,就像瞧著你身上的什麼,冷颼颼的笑著。
阿成說到這裡,我朝那條街望去,只見那名理髮女還是斜躺著,她放下煙桿,伸手端起一個茶盞,小小的淺盤,抿了一口,放下茶盞,起身看向我們,她看上阿豪,說要幫他理髮,我和阿成一致慫恿阿豪給她理,阿豪勉強答應。
我和阿成繼續去逛街,又從街的盡頭往回走,此時阿豪理好了,我和阿成圍了上去,我很失望,因為阿豪的頭髮理得沒什麼出奇,倒是他臉上的化妝讓人震驚,他的下巴劃上了金色的絲線,上唇有兩道淺綠色的紋路,像是小仁丹鬍,卻很輕很淺,他的臉上還敷了粉,白淨得嚇人,整體而言,有一種詭異的美感,但又很嚇人。
「我覺得你照鏡子之後會想殺人。」我笑著告訴阿豪。
於是阿豪真的想殺人,他到處找理髮女討個說法,但她已不見了。
此時,那個女孩卻從裡間出來了。
就是那個穿羅莉塔裝的女孩,她是這間理髮店的洗頭妹。
「要洗頭髮嗎?」她問。
我看向阿豪,阿豪也看向我。
「誰要洗頭髮?」女孩又問了一次,說完又打了個呵欠,顯然才剛睡醒。
「我還沒理頭髮。」我說。
「誰問你理頭髮了?」她沒好氣的白了我一眼,拿了毛巾就往洗髮台走去,將毛巾墊在洗髮台的邊沿,又看向我,一副「還不快點過來?」的表情。
我只好乖乖的走過去躺下,讓她幫我洗頭髮。
她洗頭的手法很專業,但很敷衍,有一搭沒一搭的洗著,偶爾還會打呵欠。
「妳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我試著和她搭話,心裡想著:「妳真沒認出我來?」
「喔!」她只是應了一聲,繼續洗頭。
喔是什麼意思?我心裡腹誹著,也懶得跟她搭話了。
洗完頭之後,我朝理髮椅走去,很自然的就坐上去,等她來幫我理髮。
但過了很久,她還是沒過來。
我透過鏡子反射,朝後方瞧去,她竟然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雙腳盤著,像是要刷很久的樣子。
「那個.....」我出聲提醒她。
「幹嘛?」她頭也沒抬,繼續刷手機,看那動作,肯定是在玩遊戲。
「不是要理頭髮嗎?」
「等。」她只說了一個字。
等什麼?妳倒是說清楚呀!
結果我在那裏等了一個小時,阿豪與阿成早就因不耐煩而離開了。
最後我實在等不下去,只好又開口問她:「還要等多久?」
她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牆上掛鐘:「喔!她大概不會回來了。」
我當下差點沒跳起來:「妳早說呀!」
那天,她和我吃了飯。
不是她因為內疚而賠罪,是我犯賤,主動邀她吃飯。
沒辦法,她剛好長在我的審美上,尤其是那一身羅莉塔裝,對我更是必殺技。
我開始追求她。
之後的某一天,在一個角落裡,我和理髮女漠然並肩坐著,就坐在花圃的石欄上,她沒什麼表情,對她那一天的「作品」沒有任何想說的,只是像個死人一樣坐在那裡。
此時,有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背著旅行背包,來到理髮女面前,遞給她兩個袋子,小型的提包袋。理髮女默默的抬頭看那男孩。
男孩很好看,帥氣又自信的笑容:「給妳。」
理髮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對妳會有幫助的。」男孩又說了一聲。
理髮女嘆了一口氣,還是收下兩個提包。
男孩轉身離去,背上的旅行背包遮住他的身影,給人一種很有活力的感覺。
我和理髮女就這樣默默看著他走遠,直到他走進光裡,被光淹沒了身影。
「沒用的。」理髮女默默說道,自言自語,沒要跟我溝通。
「嗯?」我應了一聲。
「沒人可以得到她。」
「誰?」
「她。」
「沒人可以得到她。」
理髮女又說了一次,這次是對著我說的。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盯著那男孩消失的方向,那裡的光亮已經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妳說的是……」我遲疑著,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你知道的。」她終於轉過頭來,那張慵懶而美麗的臉在黃昏中顯得蒼白如紙:「你一直在找的人。」
我想反駁,想說我沒有在找誰,但我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因為她說對了。從那個咖啡館的午後開始,從那個羅莉塔裝的女孩對著冰咖啡輕聲說「這是個悲傷的故事」開始,我就一直在找。
找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的確在找。
「那兩個袋子裡是什麼?」我換了個話題。
理髮女低頭看著膝上的提包,黑色的皮革,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是喪禮用的。
理髮女打開其中一個提袋。裡面裝的是一本書,很舊的書,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她翻了翻,從書頁間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相機拍的,畫面上是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棵大樹下。樹很大,大到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小女孩顯得很小,小到幾乎要被那片陰影吞沒。
「這是誰?」我問。
她把照片遞給我:「你自己看。」
我接過照片,藉著路燈的光仔細端詳。小女孩的臉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普通孩子拍照時會擺的姿勢,而是側著身,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照片的背面寫著兩行字,墨水已經褪色,無法辨認。
「名字。」她說:「一個新的名字,和一個舊的名字。」
「什麼意思?」
「新的名字給她,舊的名字給我。」理髮女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下襬不存在的灰塵:「但她不會要的。她從不要任何人給的東西。」
她說完就提起黑色提包走了,踩著那雙暗紅色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老街的昏暗裡。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是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竹竿。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她永遠不會斷。她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在所有時間的縫隙裡,給人理髮、給人化妝,給人一種詭異的美麗,然後看著他們驚恐地發現鏡中的自己。
我沒有追上去,我坐在石欄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裡,像一縷煙,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天之後,我開始做夢。
夢裡總是同一個場景:一個很大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房間裡很冷,冷得我能看見自己的呼吸。房間中央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用白色的被子蓋著,只露出黑色的長髮。
我從來沒有走近過那張床。每次我想靠近,就會醒來。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我知道。
我和羅莉塔女孩——我終於知道她的名字了,她叫小悠——我們開始交往。或者說,我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她周圍,而她沒有拒絕。
她還是在那間理髮店工作,但只是洗頭,從不理髮。
「我不會理髮,」她說:「我只會洗頭。」
「那為什麼要穿成這樣?」我指著她的羅莉塔裝。黑色的,綴著蕾絲,像是一個行走的喪禮。
「因為這樣比較不冷。」她說。
我不懂她的意思,咖啡館的空調總是開得很強,理髮店卻沒有空調,只有一台搖頭電扇,發出嘎嘎的聲響。但她從來不出汗,永遠是涼涼的,像是一塊放在陰涼處的石頭。
我們的約會很奇怪。她從不看電影,說是太吵;從不吃火鍋,說是太熱;從不去人多的地方,說是「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我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咖啡館裡坐著,各自做各自的事。她刷手機,我看書,偶爾交談幾句,大多數時候沉默。
但我很滿足。那種滿足感來得很奇怪,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發呆的地方。和她在一起,時間變得很慢,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慢得我能感覺到空氣在皮膚上流動的觸感。
「你為什麼喜歡我?」有一天她問。那是個下雨天,咖啡館裡只有我們兩個客人,老闆在櫃檯後打瞌睡。
「因為妳很安靜。」我說。
「安靜的人有很多。」
「但妳的安靜不一樣。」我試著解釋:「別人的安靜是空洞的,妳的安靜是……滿的。像是裝了很多東西,但都不說出來。」
她笑了,那種輕輕的、像是風鈴被微風吹動的笑聲。
「你知道嗎?」她說:「以前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的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像是一條條透明的蛇。
「你聽過『無名者』嗎?」她突然問。
我心跳漏了一拍。「聽過。陰陽婆說的,無法降伏的無名者。」
「陰陽婆是騙子。」她說,語氣平淡:「但這次她說對了一半。無名者確實無法被降伏,但不是因為沒有名字,而是因為名字太多了。」
「太多?」
「每個人給她一個名字,每個名字都是真的,每個名字也都是假的。她背負著所有人的恐懼、所有人的想像,變成了千千萬萬個樣子。你怎麼降伏一個有一千張臉的人?」
我沒有說話。雨聲變大了,敲擊著玻璃,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進來。
「那妳呢?」我問:「妳給她什麼名字?」
小悠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深,深得像是沒有底。
「我沒有給她名字,」她說:「我給她故事。」
「什麼故事?」
「恐怖公主的故事。」她說:「你聽過的那個。」
我愣住了。那個故事,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個孤獨的女孩、冰冷空氣、瑟瑟發抖的小動物的故事——那是她編的?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要編這樣的故事?」
「因為這是真的。」她說:「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只是還沒有發生。」
我們沉默了很久。雨停了,老闆醒了,開始擦拭櫃檯。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積水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沖走了。
「小悠,」我終於開口:「妳是誰?」
她看著我,那眼神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憐憫。
「我是洗頭的,」她說:「我還能是誰?」
「為什麼妳那麼清楚?難道妳就是恐怖公主?」
她淡淡的笑了:「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好幾年………」
此時,她突然起身,說要去找人。
我很好奇,想看看恐怖公主的真面目,就跟在她身後。
她穿過老街,到了一個市集裡,有很多女孩分散在四處,都在等她,都有著類似的表情,很冷、很漂亮,臉上沒有笑容,每一個都像死人一般,只是還會呼吸,但眼神完全無光,每一個都漂亮得不像人。
她看著女孩們,搖了搖頭,很失望,這些女孩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是唯一的。」她默默說道,像是說給時間聽。
「我曾經走過死亡,死亡之間有大恐怖,我在死亡之間來回徘徊,死了又死,到最後連死亡都無法毀滅我的時候,她消失了,於是我就回來了。」她悠悠述說,她的身影逐漸變暗,消融在夜色中。
阿豪失蹤了。
我是在一個月後才知道的。阿成打電話給我,說阿豪已經兩週沒去上課,電話不通,家裡沒人,像是人間蒸發。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我問。
「就是那次,」阿成說:「理髮店那次。之後他就怪怪的,總是照鏡子,說自己的臉不對勁。我以為他是氣那個化妝,沒想到……」
我掛了電話,立刻趕往那條老街。
老街還是老樣子,昏暗、潮濕、充滿腐朽的時間味道。但理髮店關著門,門上貼著一張紙:「休息中」。
我敲門,沒人應。我繞到後面,從窗戶往裡看。裡面很暗,但我能看見那張理髮椅,空蕩蕩的,在昏暗的光線中像是一個等待什麼的怪物。
「找誰?」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老爺坐在躺椅上,抽著煙。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好像他一直都在,只是我沒看見。
「請問這間店……」
「關了。」老爺說:「理髮女走了,洗頭的也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上個月吧?」老爺吐了口煙:「說是去找什麼人。奇怪,她們從不離開這條街的。」
「她們?」我抓住這個詞:「理髮女和洗頭妹住在一起?」
老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傻子。「當然是一起,」他說:「她們是姐妹啊!」
我感覺血液凝固了。「姐妹?」
老爺說:「長得不一樣,性格也完全不同。理髮女冷,洗頭的也冷,但冷的方式不一樣。一個是冰塊,一個是挫冰……」
我想起小悠,想起她涼涼的手,想起她說「這樣比較不冷」。我想起理髮女,想起她陰惻惻的笑聲,想起她給阿豪化的那個詭異的妝。
「她們去哪裡了?」我問。
老爺搖搖頭。「不知道。但有人看見她們往山裡去了。」他指了指遠處,那裡有一座山,被雲霧籠罩著,像是一個沉睡的巨人。
「那座山,」他說:「以前叫『無名山』,後來改名叫『靈骨山』,因為山上有座塔,塔裡放著沒有名字的骨頭。」
我道了謝,往山的方向走去。老爺在身後喊:「年輕人,別去!那裡沒有回頭路!」
我沒有回頭。
山比我想像的難爬。沒有路,只有雜草和荊棘。我爬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時才看見那座塔。
塔很舊,磚石都已經風化,但還是矗立著,像是一個倔強的老人。塔門開著,裡面有光,很微弱,但確實是光。
我走了進去。
塔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像是一個被扭曲的空間。牆上掛滿了鏡子,無數的鏡子,每個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景象。有的鏡子裡是街道,有的鏡子裡是房間,有的鏡子裡是人,很多很多的人,他們都在做著不同的事,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看起來都很冷,都在發抖。
我在其中一面鏡子裡看見了阿豪。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對著鏡子,臉上還是那個詭異的妝,金色的絲線,淺綠色的紋路。他在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阿豪!」我喊,但鏡子裡的他沒有反應。
「他聽不見的。」
我轉身,看見小悠。她還是穿著那身羅莉塔裝,但顏色變了,從黑色變成了白色,像是一件婚紗,又像是一件喪服。
「小悠,這是怎麼回事?阿豪為什麼在鏡子裡?」
「因為他想要美麗,」她說:「我姐姐給了他美麗,但他付不起代價。」
「什麼代價?」
「名字。」她說,「他把自己的名字給了鏡子,所以鏡子把他關在裡面。現在他沒有名字了,他只是『那個誰』,『那個理髮店的客人』,『那個臉上有金色絲線的男孩』。但他永遠不會是阿豪了,因為阿豪這個名字,已經不屬於他了。」
我感覺一陣眩暈。「那妳呢?妳是誰?妳姐姐又是誰?」
小悠看著我,那眼神和咖啡館裡一樣,深得看不見底。「我是給故事的人,」她說:「她是給美麗的人。我們只能給予,我們從不索取。這就是我們的詛咒。」
「什麼詛咒?」
「你聽過的那個詛咒,」她說:「恐怖公主的詛咒。孤獨地活著,被人們恐懼,卻從不傷害任何人。我們是她的分身,或者說,她是我們的原形。我們從她的孤獨中誕生,一個負責讓人們看見恐懼,一個負責讓人們聽見故事。但我們都無法觸及任何人,因為觸及意味著連結,連結意味著溫暖,而溫暖會讓我們消失。」
我想起她涼涼的手,想起她說「這樣比較不冷」。原來那不是她的體溫,那是她的存在方式。
「那個男孩,」我說:「那個給理髮女兩個袋子的男孩。他是誰?」
小悠的表情變了,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渴望。「他是給名字的人,」她說:「他想要結束這一切,想要給我們名字,讓我們不再是無名者。但他不知道,名字是枷鎖,有了名字,我們就不再是我們了。」
「妳不想要名字嗎?」
「我想要,」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更想要……」
她沒有說完。塔外突然傳來聲音,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還有人的說話聲。小悠的臉色變了,她抓住我的手,那手還是冰涼的,但這次我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微弱的顫動,像是深埋在冰層下的水流。
「他們來了,」她說:「來找無名者的人。你快走,從後面的門走,不要回頭。」
「我不走,」我說:「我要知道真相。妳是恐怖公主嗎?還是妳姐姐是?或者妳們都是?」
小悠看著我,那眼神中有種決絕的東西。「我們都是,我們也都不是,」她說:「恐怖公主不是一個人,她是一種存在。只要有人孤獨,只要有人感受到恐懼,她就會存在。我們只是她的……影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咒語的聲音,像是什麼儀式。小悠推了我一把,那力氣大得不像她。「走!」她喊:「你不屬於這裡!你還有名字,你還有溫度,你不要變成我們!」
我被推進一扇門,門在我身後關上。最後一眼,我看見小悠轉身面對那些來人,她的白色裙擺在空氣中飄動,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然後是黑暗。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山腳下。天已經亮了,鳥在叫,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普通,像是一場夢。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因為我的手上還殘留著她的觸感,那種涼涼的、微微顫動的感覺。
我回到城市,回到正常的生活。阿豪依然失蹤,警方立案了,但找不到任何線索。阿成變得很沉默,我們漸漸不再聯絡。老街還在那裡,但理髮店變成了一間雜貨鋪,老闆是個和藹的阿姨,說她已經在這裡做了二十年生意,從沒聽說過什麼理髮女。
咖啡館也變了,裝修過,變成了網紅店,總是擠滿了拍照的年輕人。我再也找不到那個空調開得很強的角落,找不到那個小圓桌。
但我還在找她。
不是小悠,也不是理髮女。我在找那個故事裡的人,那個很久很久以前、或許也沒多久、孤獨地活著、讓空氣變冷的女孩。
我開始收集故事。每個城市都有類似的傳說:一個不被提及名字的人,一個帶來寒冷的存在,一個無法被降伏的孤獨靈魂。在東京,他們叫她「雪女」;在首爾,他們叫她「冰公主」;在曼谷,他們叫她「冷面女神」。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名字,但故事的核心都一樣:孤獨、恐懼、無法觸及的寒冷。
我把這些故事寫下來,發在網路上。有人看,沒人信。這很正常。在這個時代,誰還相信恐怖公主呢?我們有更可怕的東西:戰爭、流感、病毒、經濟崩潰。一個讓空氣變冷的女孩,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恐怖故事。
但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郵件。
沒有發件人,沒有標題,只有一張圖片。圖片裡是一個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房間中央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用白色的被子蓋著,只露出黑色的長髮。
正是我夢裡的房間。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還想見她嗎?」
我回覆:「想。」
對方回:「代價是你的名字。」
我猶豫了很久。名字是什麼?不過是一個符號,一個讓別人稱呼我的方式。沒有了名字,我還是我嗎?
但我想見她。不是小悠,不是理髮女,是那個最初的、最孤獨的、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卻被全世界害怕的存在。我想告訴她,我不怕她。我想告訴她,孤獨不是詛咒,是一種選擇。我想告訴她……
我想告訴她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必須見她。
我回覆:「好。」
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那張床上。白色的被子,沒有窗戶的房間,還有那扇門。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是清醒的,我能感覺到床墊的硬度,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霉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房間裡很冷,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冷,是一種……乾淨的冷。像是冬天的第一場雪,像是高山上的空氣,像是把所有雜質都過濾掉了的純粹。
我坐起身,看見她。
她坐在房間的角落,穿著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長髮垂到地上,像是一灘流動的墨水。她的臉我看不清,不是因為暗,而是因為她的臉上好像蒙著一層霧,或者說,我的大腦拒絕處理她的長相,就像人們總是記不住夢裡的臉。
「你來了。」她說。聲音不是從她那裡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像是我自己的思緒在說話。
「我來了。」我說。我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你不怕嗎?」
「怕,」我說:「但怕和想做是兩件事。」
她笑了,那笑聲像是冰塊碰撞的聲音,清脆,但帶著寒意。
「你和她說得一樣,」她說:「那個給你故事的人。」
「小悠?」
「她有好多名字,」她說,「小悠、小雪、小雨……每個給她故事的人,都會給她一個名字。但她從不保留,她總是把名字還給我。」
「還給妳?」
「因為我才是無名者,」她說:「她們都是我的碎片、我的影子、我的故事。人們給她們名字,她們把名字給我,但我無法擁有任何名字。名字對我來說,就像是熱水融冰,會讓我消失。」
我試著理解她的話。「所以妳是……恐怖公主?最初的恐怖公主?」
「我不喜歡那個名字,」她說:「但那是她給的,小悠給的。她說這樣比較容易讓人理解。人們需要故事,需要把恐懼包裝成故事,才能接受它。」
「妳為什麼孤獨?」我問:「妳可以不做恐怖公主,妳可以……」
「我可以什麼?」她打斷我,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疲憊:「我可以去和人們握手?可以參加派對?可以談戀愛?你不明白,孤獨不是我的選擇,是我的本質。我存在,就是因為有人孤獨。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感到孤獨,我就會存在。而只要人類還是人類,孤獨就不會消失。」
我沉默了。她說得對。我可以安慰她,可以說我會陪著她,但那是謊言。我會老、會死、會忘記。而她會繼續存在,在每一個孤獨的靈魂裡,在每一個寒冷的夜晚。
「那你為什麼要見我?」我問:「我已經給了妳我的名字,我還能給妳什麼?」
她站起身,走向我。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沒有重量,像是一片雪花飄落。她停在我面前,近得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如果那能稱為氣息的話,那是一種比空氣更冷的東西。
「你可以給我記憶,」她說:「不是故事,是記憶。真實的、具體的、有溫度的記憶。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溫度了。」
「什麼樣的記憶?」
「任何記憶。你第一次看見雪的記憶,你母親擁抱你的記憶,你和朋友大笑的記憶。這些對我來說,就像是……」她頓了頓:「就像是火。我無法擁有它,但我可以短暫地感受它。」
我想起小悠,想起她說「這樣比較不冷」。原來她一直在做這件事,一直在收集人們的記憶,然後帶給這個最初的孤獨存在。
「我給妳,」我說:「我所有的記憶,我都給妳。」
她看著我,那霧氣般的臉上似乎有什麼在流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說:「沒有記憶的人,不再是人。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無名、無形、無法被觸及。你會成為我的影子,成為下一個給故事的人。」
「那樣的話,」我說:「我可以見到小悠嗎?」
她輕嘆一口氣:「見到又有何用?」
「至少我可以陪伴她。」
她沉默了。房間裡的溫度似乎更低了,但我不再感到冷。或許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或許是因為我終於理解了什麼是孤獨。
「你不明白,」她說,聲音中有一種我無法辨識的情緒:「陪伴對她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獨。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但你我之間永遠隔著什麼。你無法真正理解我,就像我無法真正理解你。這種陪伴,只會讓孤獨變得更深沉。」
「那妳想要什麼?」我問:「如果陪伴不行,記憶不行,名字不行,妳到底想要什麼?」
她轉過身,走向那扇門。她的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很久。
「我想要被忘記,」她說:「真正的忘記。不是人們假裝我不存在,不是人們不敢提起我的名字,是真正的、徹底的忘記。那樣的話,我就不再是恐怖公主,不再是無名者,不再是任何東西。我會變成虛無,而虛無,就是自由。」
「但妳說過,只要有人孤獨,妳就會存在。」
「是的,」她說:「所以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人類還是人類,我就會存在。這是我的詛咒,也是我的命運。」
她打開門,門外是一片白光。她回頭看我,那霧氣般的臉上似乎有一個微笑。
「謝謝你來,」她說:「謝謝你願意給我你的名字。但我不能收。名字對我來說太沉重了,我已經背負了太多。」
「那我的記憶呢?」
「你留著吧!」她說:「用它們去溫暖別人。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
她走進白光中,消失了。門沒有關上,白光湧進房間,驅散了寒冷。我感覺自己在融化,在消失,在變成某種輕盈的東西。
然後我醒了。
我真的醒了,在自己的床上,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手機在響。是阿成。
「你他媽去哪了?」他吼,「三天!你消失了三天!我以為你也失蹤了!」
三天?我感覺只過了幾個小時。
「我沒事,」我說:「我只是……睡著了。」
「睡個屁!我們報警了!警察在找你!」
我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我還記得一切,記得那個房間,記得她的話,記得那種乾淨的寒冷。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既不悲傷,也不快樂,只是……空虛。
然後我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她說的是對的。陪伴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獨。我現在擁有所有的記憶,但我無法分享它們。沒有人會相信我的故事,沒有人會理解我經歷了什麼。我變成了一座孤島,被自己的經歷包圍,無法靠岸。
這就是她的詛咒。不是寒冷,不是恐懼,是無法連結的孤獨。
我起身,洗臉,出門。生活還要繼續,對吧?我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們都有目的地,都有歸屬,都有名字。而我,我是一個沒有給出名字的無名者,一個保留了所有記憶卻無法分享的人。
然而,我始終未曾放棄尋找。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來到那間咖啡館,咖啡館的老闆說,確實有個女孩曾經來過,穿得很特別,但她不是常客,只是偶爾來坐坐,點一杯冰咖啡,從不喝完。至於她是誰、住哪裡、做什麼的——老闆一概不知。
「她長什麼樣子?」老闆說:「我還真說不上來。就是……就是那種你看了一眼就不會忘記,但真要你說她長什麼樣,你又說不出來的樣子。」
我懂他在說什麼。
因為我也是這樣。
她的臉,我記得清清楚楚,柔美的下巴線,側臉的輪廓,黃昏的光映在上面的樣子——但你要我具體描述她的五官,我卻做不到。就好像那張臉會自己躲開你的記憶,只留下一個模糊的美好印象。
至於理髮女,更是沒有人記得。
我甚至問了阿成——就是他告訴我理髮女的事,說她很有名,說他給她理過頭髮,說那次很詭異——但當我問他理髮女長什麼樣的時候,他居然想了半天,然後說:「我……我記不太清了。就記得她很美,那種……那種讓人看了會發冷的美。」
發冷。
這個詞讓我想起了什麼。
恐怖公主。
故事裡說,只要她一出現,空氣就像冰一樣寒冷,連小動物都瑟瑟發抖。
我在理髮店門口等阿豪和阿成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冷?
沒有。
但是在咖啡館裡,空調開得很大,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那個女孩說,這是個悲傷的故事,用那種不像是贊同、更像是反諷的語氣。
還有在理髮店裡,她幫我洗頭的時候,水是溫的,但她的手碰到的時候,有沒有一絲涼意?
我想不起來了。
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霧,看得見,摸不著。
半年後的一個傍晚,我收到一條簡訊。
陌生的號碼,只有一行字:
「晚上八點,老地方。」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老地方。
我和她只去過一個地方,就是那間咖啡館。
七點五十分,我到了。
她已經在那裡了,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還是那杯冰咖啡,還是那身羅莉塔裝。她看著窗外,黃昏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美得不像真人。
我在她對面坐下。
「妳去哪裡了?」
她轉過頭看我,笑了笑:「你不是在找我嗎?」
「理髮店為什麼不見了?那個理髮女是誰?我聽說妳和她是姊妹,是真的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長柄勺輕輕攪拌著冰咖啡,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你問了這麼多問題,」她說:「我先回答哪一個?」
「全部。」
「全部啊?……」她歪著頭想了想:「好吧,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我愣住了。
「不是那種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的鬼,」她繼續說:「是那種……就站在你面前,你卻看不到的鬼。或者你看到了,卻記不住。或者你記住了,卻以為她只是個普通人。」
「妳是說……恐怖公主?」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敷衍的、應付的笑:「你很聰明。」
「所以妳見過她?」
「我?」她指了指自己,笑容變得有些苦澀:「我就是她。」
咖啡館的空調突然變得更冷了。
或者只是我的錯覺。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柔美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攪拌冰咖啡的動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妳不像。」我說。我想起了那個看不到臉的女人,那個靈骨山上,不願帶走我記憶的女人。
「不像什麼?」
「不像恐怖公主。故事裡說,她出現的時候,空氣會變得冰冷,小動物會發抖。但是第一次見到妳,我沒有覺得冷。」
「是嗎?」她低下頭,看著那杯冰咖啡:「那你現在覺得冷嗎?」
我仔細感受了一下。
空調確實開得很大,冷風從頭頂的風口吹下來,讓人有點想打哆嗦。但是這種冷,和故事裡說的那種冷——那種讓空氣都凍結、讓靈魂都顫抖的冷——不一樣。
「不冷。」我說。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個理髮女呢?」我問:「她是誰?」
「她啊?……」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
「嗯。很久以前,在我還住在城堡裡的時候,她是我的侍女。所有人都怕我,只有她不怕。她幫我梳頭,幫我換衣服,晚上陪我說話。後來我離開了城堡,她也跟著我離開了。」
「所以她也是……」
「她是人。」她打斷我:「真真正正的人。只是跟著我太久,變得……不太像人了。」
我想起理髮女那張妖嬈的臉,那雙半閤著的眼睛,那種懶散中帶著詭異的氣質。
「她給阿豪畫的那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說:「只是她的一個習慣。她以前在城堡裡,就喜歡幫人畫臉。國王、王后、大臣們——都讓她畫過。那些畫,能讓人的臉變得更好看,也能讓人的臉變得……嗯,你朋友的那張,是她最擅長的一種。」
「哪一種?」
「讓人看起來像個死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不是真的死,是那種……活著,卻像死了一樣的狀態。她說,這樣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沉默了。突然想起那個陽光帥氣的男孩,那兩個提袋,那本舊書,那張模糊的照片。
「那個男孩呢?他是誰?」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亮起,映在玻璃上,像是另一層世界的光。
「他是一個想救我的人。」她終於開口:「很多人想救我。陰陽婆、道士、和尚、神父——各種各樣的人,都想救我。但他是最特別的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救我。」她轉過頭看我,眼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他只是……想陪我。他說,如果一個人註定要孤獨地活著,那就讓她孤獨地活著,不需要改變什麼。他只是想在旁邊,讓她不那麼孤獨。」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她低下頭,看著那杯從未喝完的冰咖啡:「每個人都會走。只有我,永遠留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說的「永遠」,是真的永遠。
不是那種文學性的修辭,不是那種誇張的說法——是真的、字面上的、永無止境的永遠。
「妳為什麼不離開?」我問。
「離開?」她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看著我:「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個國家,去一個沒人認識妳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是聽到一個孩子的童言童語。
「你以為我沒試過嗎?」她說:「我試過。去過很多地方。但是不管去哪裡,都會變成這樣。剛開始還好,大家覺得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但慢慢的,就會變成那樣——空氣變冷,動物害怕,人們躲著我。就像……」她停頓了一下:「就像我身上帶著一種病,會傳染的那種病。」
「那不是病。」
「我知道。」她說:「那是詛咒。」
詛咒。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顯得那麼輕,那麼自然,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誰下的詛咒?」
「不知道。」她搖搖頭:「可能是我自己吧?」
「怎麼可能自己給自己下詛咒?」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又開始攪拌那杯冰咖啡。咖啡已經被攪了很久,冰塊早就化了,整杯咖啡變得稀稀的,但她還是機械地攪著。
我突然想起那個故事裡的一句話:「她只是孤獨的活著。」
就這麼簡單。
孤獨地活著。
沒有殺人,沒有打人,沒有罵人——只是孤獨地活著。但就是這樣,人們怕她,動物怕她,所有人都躲著她。因為她的孤獨太濃了,濃到變成了一種可以感知的東西,變成了空氣中的寒意,變成了動物眼中的恐懼。
「那個理髮女,」我開口:「她為什麼不怕妳?」
她攪拌的動作停了一下。
「因為她和我一樣。」她說:「不是完全一樣,但差不多。她也是那種……沒人敢靠近的人。只是她的原因和我不同。」
「什麼原因?」
她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想見她嗎?」
「誰?」
「她。我的朋友。那個理髮女。」
我想了想,點點頭。
她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明天晚上,這個地址。不要告訴任何人。」
說完,她就走了。
和那天晚上理髮女離開時一樣,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像一縷煙,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拿起那張紙條。
上面用很秀氣的字跡寫著一個地址,在城市的另一頭,靠近郊區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
那是個很老的小區,房子都是上個世紀建的,牆皮剝落,樓道昏暗。我按著地址找到那棟樓,爬上三樓,敲了敲左邊那扇門。
門開了。
是理髮女。
她沒有穿旗袍,換了一身很普通的家居服,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和那天在理髮店看到的妖嬈女子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但還是她。那雙眼睛,那種眼神——沒變。
「進來吧!」她說。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的那種老式格局,家具很簡單,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几,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人物肖像,畫得很細,細到能看清每一根頭髮絲。
「坐。」她指了指沙發,自己去廚房倒了杯水給我。
我接過水杯,發現她的手很涼,不是那種普通的涼,是那種……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東西的涼。
「妳的手……」
「沒事。」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習慣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喝水。水是溫的,但杯子被她碰過之後,明顯涼了一截。
「她跟你說了多少?」理髮女問。
「她說她是恐怖公主。說妳是她唯一的朋友,以前是她的侍女。」
理髮女點點頭:「差不多。還有呢?」
「沒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審視的意味:「你膽子不小。」
「什麼意思?」
「一般人聽到這些,早就跑了。你不但沒跑,還找上門來。」
我想了想,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麼?」
「搞清楚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還有……」我停頓了一下:「我想幫她。」
理髮女笑了。那是個很冷的笑,沒有嘲諷,沒有惡意,就是單純的——冷。
「幫她?」她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幫她嗎?」
「那個男孩?」
「對,那個男孩。還有之前的很多人。每一個都想幫她,每一個都說要救她。最後呢?最後都走了。」
「為什麼走?」
「因為幫不了。」理髮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她身上的東西太重了。不是那種可以靠幾句話、幾件事就解決的東西。是那種……和她的生命綁在一起的東西。只要她活著,那東西就活著。」
「那個東西是什麼?」
「孤獨。」她說:「最純粹的孤獨。從小到大,從生到死,永遠不會消失的孤獨。她自己就是孤獨的化身,所以走到哪裡,孤獨就跟到哪裡。人們感受到的冷,不是真的冷,是孤獨。動物害怕的,也不是她這個人,是她身上的孤獨。」
我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
「那個男孩給她的是什麼?」
「書。照片。」理髮女轉過身看我:「那本書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看的。那張照片是她唯一一張小時候的照片。那個男孩找了很久才找到,以為這些東西能讓她開心一點。」
「不能嗎?」
「能。」理髮女的聲音變得很輕:「她確實開心了。但是開心之後呢?還是孤獨。那些東西改變不了她,只會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做什麼?」
理髮女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
「你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就是想……陪她。就像那個男孩說的,如果一個人註定要孤獨地活著,那就讓她孤獨地活著,不需要改變什麼。我只是想在旁邊,讓她不那麼孤獨。」
理髮女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走向牆邊,從那些畫裡取下一幅,遞給我。
畫上是一個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樹下。和照片上的那個一樣,只是更清晰,更生動。小女孩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那種很深很深的、讓人看了會心疼的東西。
「這是她。」理髮女說:「畫的是她離開城堡的那一天。」
我仔細看著那幅畫。
小女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穿著一條舊舊的裙子,頭髮亂糟糟的,腳上的鞋也破了。她站在樹下,手裡攥著一朵小花,像是剛摘下來的。她的眼睛看向畫外,看向某個不存在的方向。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理髮女說:「她只是覺得孤獨,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理她,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躲著她。她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拼了命想要改變,卻怎麼也改不了。」
「後來呢?」
「後來她就放棄了。不再試著接近別人,不再期待有人會靠近她。一個人活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發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妳呢?妳是怎麼……」
「怎麼敢靠近她?」理髮女接過我的話:「因為我也是一個人。」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
「我不是生下來就這樣的。」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以前也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歡的人。但後來,一個一個都走了。家人死了,朋友散了,喜歡的人娶了別人。到最後,就剩下我一個人。」
「所以妳能理解她?」
「不是理解。」她搖搖頭:「是知道那種感覺。知道一個人孤獨地活著是什麼滋味。所以她來找我的時候,我沒有跑。」
「她來找妳?」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剛離開城堡,到處流浪。有一天晚上,她在街上看到我——我當時在路邊攤吃麵,就我一個人。她站在對面看了我很久,然後走過來,問我能不能一起吃。」
「妳答應了?」
「嗯。」理髮女無奈的點點頭:「因為我看到她眼睛裡的那種東西,和我眼睛裡的一樣。」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冷得像冰、妖嬈得像狐貍的女人,突然覺得她其實也很可憐。
「所以妳們就在一起了?」
「嗯。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找地方住。後來我學會了理髮,就開了那家店。她也跟著我,幫我洗頭、招呼客人。但沒人能記住她,你也看到了。」
「為什麼?」
「不知道。」理髮女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可能她自己也不記得了吧?太久太久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麼。故事裡的那個陰陽婆說得對,她是無名者。沒有名字的人,是沒辦法被記住的。」
「那她現在叫什麼?」
理髮女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想叫她什麼?」
我愣住了。
我想叫她什麼?
我不知道。
小悠?小雪?小雨?我甚至不確定她需不需要名字。
「妳都怎麼叫她的?」
理髮女愣住,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有點難以啟齒的低聲說:「公主殿下。」
「蛤?什麼?」
她瞪了我一眼,以為我是故意裝沒聽懂,一副「你在讓我再說一次,我就把你扔出去」的表情。
我還真沒聽清楚,等我回過味來,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幸好我強忍住了,沒想到公主還有這種惡趣味。
理髮女悶聲說道:「有時我也會罵她『死小鬼』。」
這次我是真沒繃住,笑了出來。
理髮女狠狠瞪了我一眼,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她其實很小孩子脾氣,不想讓人害怕,卻偏偏被人害怕。她不想孤獨,卻偏偏孤獨。這兩個字就像是刻在她身上的標籤,撕不掉,也蓋不住。」
夜風很涼,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在咖啡館裡,她給我講恐怖公主的故事。講完之後,我說「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她笑了一下,說「是呀!這是個悲傷的故事」。那語氣不是贊同,更像是反諷。
現在我懂了。
她反諷的不是我的評語,而是整個故事本身。
因為那個故事,就是她的故事。
而她,從頭到尾,都只能當一個旁觀者,聽別人講自己的故事,聽別人說「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她在哪裡?」我問。
理髮女轉過身,看著我。
「你真的想見她?」
「想。」
「見了之後呢?」
「不知道。」我說:「但至少讓她知道,有人記得她,而且直到死也不會忘記。」
理髮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走向臥室,打開門,朝裡面說了一句:「出來吧!」
臥室的門慢慢打開。
她走了出來。
還是那身羅莉塔裝,還是那張柔美的臉,只是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你都知道了?」她問。
我點點頭。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看著我。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裡的每一絲情緒。
「你不怕我?」
「不怕。」
「為什麼?」
我想了想,說實話:「因為妳沒有讓我覺得冷。」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個很真心的笑,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就是單純的、開心的笑。
「你知道嗎?」她說:「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說了。」
「說什麼?」
「說我不讓人覺得冷。」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那些所謂的恐怖、所謂的詛咒、所謂的孤獨——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還在這裡。
還在笑。
還願意讓人靠近。
「那個……」我開口:「妳餓不餓?我請妳吃宵夜。」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現在?」
「對啊!現在。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店,開到很晚,東西很好吃。」
她轉頭看向理髮女,像是在徵求同意。
理髮女擺擺手,像在打發小貓小狗:「去吧去吧!別太晚回來。」
她轉回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
我們走出那棟老舊的樓房,走在昏暗的巷子裡。她走在我旁邊,腳步輕快得像個孩子。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妳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她停下腳步,突然一臉驚訝的看著我。
「啊?」她兩眼瞪大:「你不說,我還沒發現,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得意的笑了:「看吧!名字並不是一定要存在的。」
我拉起她的手,笑說:「走吧!兩個無名者要去吃宵夜了!」
「走!」
她也笑了。
那個笑容,比任何陽光都溫暖。
我們繼續往前走。
巷子很長,很暗,但盡頭有光。
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那條老街一樣。
只是這一次,我們一起走向那道光。
【註】該圖片由Gianluca在Pixabay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