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2025年)9月22日(星期一)|上午 11:05 氣溫 32.5°C
「玥映嵐……?」「玥映嵐……」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這三個字像是在闕恆遠的喉嚨裡被砂紙磨過一般,乾澀、沙啞,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破碎感。
闕恆遠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走廊盡頭傳來的慘叫聲掩蓋,但其中的顫抖卻清晰可辨。
自動販賣機那幽藍的、頻繁閃爍的燈光,就像是壞掉的霓虹燈,冷冷地打在那雙倒在血泊中的粉紅運動鞋上。
那抹粉紅在滿地暗紅色的液體中顯得如此突兀、如此殘酷,甚至帶著一種荒謬的純真。
闕恆遠感覺到視線開始模糊,那雙鞋在他眼中不斷地放大、重疊。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拒絕運作,所有關於玥映嵐的記憶——
她在陽光下大笑的樣子、她抱怨天氣太熱時拉扯衣領的動作、她總是愛湊在悅清禾身邊嘰嘰喳喳的聲音,此刻全部扭曲成了眼前這副靜止的畫面。
闕恆遠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一雙粉紅色的運動鞋在自動販賣機閃爍的藍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好像是一根帶毒的針,直接扎進了闕恆遠的瞳孔深處。
昨天傍晚玥映嵐才在群組裡連發了十幾張照片炫耀的限量版運動鞋,她還笑著說這雙鞋的粉紅色跟她的唇膏很搭,要闕恆遠今天中午一定要去看。
而現在,那雙鞋正無助地倒在血泊中,鞋面上滿是噴濺狀的暗紅。

「闕恆遠……你、你別過去……」
後方的紀子昂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哀求,顫抖的手死死抓著闕恆遠的白色T恤後襟。
紀子昂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陷入了闕恆遠的肉裡,但闕恆遠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闕恆遠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邁出一步,腳底與磁磚地上那層黏稠液體摩擦出的「嘖——嘖——」聲,在死寂的走廊上都被放大了無數倍,聽起來像是魔鬼在耳邊的低語。
空氣中的鐵鏽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濃烈,濃到讓人想吐。
那具穿著白袍的屍體趴在地上,半邊身體擋在實驗室門口的陰影裡。
那個正在撕咬的喪屍學長,此刻嘴裡正發出「喀拉、喀拉」的碎裂聲,那是牙齒啃食骨骼的聲音。
牠聽到了闕恆遠的腳步聲,動作停頓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已經完全無法辨認出人類模樣的臉,半邊臉頰的肉都已經掉落,露出紅白相間的牙床。
喪屍嘴裡銜著一截還在抽搐的深色組織,暗紅色的血混合著涎水,順著牠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濺在闕恆遠視線中心的那雙粉紅運動鞋上。
「喔啊——!」
喪屍發出一聲亢奮的嘶吼,丟下手中的殘骸,四肢著地、像是一隻變異的野獸般朝著闕恆遠猛衝過來。
那名曾經的醫學系學長現在只剩下一具受本能驅使的軀殼,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從撞擊的自動販賣機前猛然躍起。
牠的動作極其迅猛,完全沒有人類關節應有的遲滯。
「闕恆遠!小心啊!」
後方的紀子昂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牆邊,而封若薇則死死摀住嘴巴,瞳孔放大到極限。
闕恆遠感覺到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腦門,那是混合了極度悲憤與求生本能的怒火。
闕恆遠握著雨傘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雨傘的傘柄甚至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就在喪屍撲向闕恆遠咽喉的一瞬間,闕恆遠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股腥風踏前半步。
闕恆遠揮動雨傘,這把伴隨他兩年的長柄傘在這一刻化為了戰矛,傘尖重重地擊打在喪屍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
「給我滾開啊!」
「我幹你娘咧!」
闕恆遠爆出一聲瘋狂的怒吼,這不是勇敢,而是被逼到極致的崩潰。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本能地、瘋狂地揮動手中的長柄雨傘。
闕恆遠怒吼著,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
傘尖擊中骨骼的沉悶響聲讓闕恆遠虎口震得生疼,巨大的反震力讓闕恆遠的虎口瞬間裂開,鮮血流進了傘柄的縫隙。
喪屍被這股蠻力揮開,身體重重撞在走廊牆壁的佈告欄上,「哐啷」一聲,玻璃框架碎裂,無數張標語與通知單伴隨著碎玻璃灑落在牠身上。
傘柄在空中劃出一道帶血的弧線,「砰」地一聲巨響,重重地擊打在喪屍的側頸。
趁著喪屍掙扎著要爬起的空隙,闕恆遠根本沒去確認對方的死活。
他眼中只有那雙粉紅運動鞋,瘋了似地衝向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他踉蹌地撲了過去,整個人跪倒在那具屍體旁。
「映嵐!映嵐!」
「映嵐……映嵐妳醒醒……」
闕恆遠顫抖的雙手伸向那具屍體的肩膀。
地上的鮮血迅速滲透了他的牛仔褲,那種溫熱、濕黏且帶著強烈腥氣的觸感,順著皮膚一直冷到了他的骨子裡。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像是被一雙大手死死掐住。
他閉上眼睛,顫抖著手,猛地將將那具白袍屍體翻了過來。
「求求你……不要是她……求求你……」
他在心底瘋狂地祈禱。
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
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是一個留著短髮、面容清秀卻被撕咬得慘不忍睹的女孩。
她的右眼球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血洞。
她的嘴唇半張著,像是要在生命最後一刻喊出什麼字似的,卻永遠凝固在了這一刻。
她的白袍上掛著一枚染血的名牌:郁芊文
不是玥映嵐。
這不是玥映嵐。
雖然她也穿著那雙同款的粉紅運動鞋,雖然她的年紀看起來也差不多,但她不是那個愛美、愛撒嬌、總愛跟悅清禾鬥嘴的玥映嵐。
「呼……呼……不是她……」
闕恆遠像是脫力般地癱坐在血泊中,手中的雨傘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感覺到全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乾,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大口大口地吞嚥著悶熱、血腥的空氣,汗水混雜著淚水從他的下巴滴落。
雖然不是玥映嵐,但眼前這個女孩,剛才也在這條走廊上奔跑、掙扎,甚至可能也在群組裡跟朋友開著玩笑。
這種從地獄邊緣被拉回來的巨大落差,讓闕恆遠全身不停地打冷顫,儘管現在走廊的溫度已經熱得像個烤爐。
「闕恆遠!快來!」
「牠、牠又要過來了!」
紀子昂尖叫著衝過來,一把拉住闕恆遠的胳膊。
那名喪屍學長從碎玻璃堆中爬了起來,半個腦袋都歪了,扭動著變形的脖子,卻依舊死命地盯著闕恆遠。
闕恆遠抹了一把臉,掌心沾上的血跡在闕恆遠的臉上抹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紅。
「走!快走!」
闕恆遠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機。
螢幕上依然沒有訊號,那代表著悅清禾與伊凝雪依然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闕恆遠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他重新撿起那把已經彎曲變形的雨傘,眼神中原本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被末日逼出來的戾氣。
他回過頭,看著臉色慘白的紀子昂與縮在牆角不敢出聲的封若薇。
「走樓梯。」
「不要管電梯了,那是死路。」

跨過郁芊文的屍體,在那名喪屍再次撲上來之前,三人閃身衝進了防火逃生梯。
逃生梯內的溫度比走廊還要高,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火壺。
陽光透過高處的小窗斜射進來,將狹窄的空間照得通亮,卻也將汗水與恐懼的味道蒸發得更加刺鼻。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每下一層樓,他都能聽見門後傳來的沉悶撞擊聲。
每一層樓的防火門後都傳來拍擊聲與哀鳴。
這座原本神聖的象牙塔,現在變成每一層都是地獄的一角。
闕恆遠跑在最前方,他的白色T恤已經完全變成了灰褐色,背部被汗水浸透出的痕跡像是一張醜陋的地圖。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藥學系館。
他必須去救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