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送的芙莉蓮》動畫在2023年開始放映,內容是講述幾乎永生的妖精,在曾經的夥伴們一一逝世後,和新夥伴再度踏上旅途的故事。

人類對永生的存在始終有一種特殊的情懷,如同一年放映的《江戶前精靈》和《凹凸魔女的親子日常》等作品,都不約而同地描繪了這一點。 或許,這並不只是一個巧合,而是人類對某種「不會離開的存在」的渴望。 即使無法以科學驗證是否為真,永生的存在卻還是充斥人類文化,那麼這種存在是否可認為是人類有所目的的創造物,如果如此,那目的是什麼? 佛洛伊德曾指出,人類的痛苦主要來自三個層面:自然的不安定、身體的脆弱以及社會人際間的不可控。 面對這些無法根除的不安,人類長久以來不斷創造各種「穩定、不變的想像」,試圖舒緩這份焦慮。 宗教和死後世界正是這類想像的經典形式。
但神明畢竟是有所距離,而且多少帶有審判意味的權威存在。所以有時神明的出現反而帶會帶來恐懼。
重點是,也並非所有人都吃這一套。
而死後世界雖然是我們對永生的最大慰藉,甚至已經成為人類對生命的基礎想像,但它的不確定性,也終究無法讓我們逃離自己的生命終將逝去的焦慮。 在這種充滿不安的情景下,另一種永遠不會消逝的存在便出現了。 從最古老的精靈、妖精開始,人類世界慢慢出現許多「平易近人」的永生存在。和遠大的神明不同,祂們和我們分享同一個世界,這讓我們更具體的覺得,即使同是生活在這個充滿不安的世界,永不消逝仍是可能的。而且作為比較容易被看到的存在,這份慰藉也就能夠更紮實一些。 但之前的永生存在,只是世界的一部份。即便偶爾和人類產生聯繫,也只是「被看見」罷了。我們只要知道有祂們的存在,就夠了。 現代的作品如《葬送的芙莉蓮》,則是更深入的將重點放在永生存在與人類的關係上。 我們不再只滿足於從祂們的存在本身得到慰藉,還要祂們和我們一起存在。 那些共同度過的日常,成為我們曾經存在的證明,永生存在就是最佳見證人。在我們短暫的生命結束後,仍能活在祂們的記憶中,直到永遠。 我們意識到「被記得」,不但也是一種永生,而且還是更容易被想像的形式。 這些永遠不變的穩定存在,讓我們對自然和身體的不安暫時得到緩解,佛洛伊德所指出的三個人生困境,其中兩個似乎被安置好了。 但現代強調的「關係 」,並不只是這樣。焦點已經從未來轉向到現在。 當我們意識到身邊的對象,如親友、寵物等,總會有離開的一天。不單是生命的結束,也可能是逐漸的疏遠,或更極端一點,我們從未有過和我們「站在同一邊」的同伴。 而這些永生存在卻往往都是極度忠誠,無論如何,祂們都會不顧一切的愛著我們,陪在我們身邊,直到我們逝去。 人與人之間畢竟是有隔閡的個別存在,要擁有一個完全忠心的夥伴,似乎是不切實際的夢想。永生存在的出現,完美補足了這份終極孤獨。 我們終於有了永不離棄的夥伴。不管我們做了什麼,祂們都會無條件的接納,而關於我們的回憶,就是祂唯一要求的回報。永生存在幾乎就像是我們的另一個自我,一個我們始終渴望,卻無法得到的對象。 這種彌補,也許反映了現代對永生存在的最主要欲求。 於是,人類終於找到了不必親自承受佛洛伊德三個困境的方法。但這並不是徹底消除,而只是將這份痛苦移轉出去。 人類的幻想終歸還是以人為出發點,永生存在解決了我們的困境、我們的終極孤獨,代價卻是祂們注定要成為永遠孤獨的存在。在重溫關於我們的回憶時,那份心頭暖暖的感受,就是最棒的、也是唯一的回報。 雖然芙莉蓮也不乏這種浪漫描寫,但那份始終無法掩蓋的哀傷,讓我們在美好想像被滿足的同時,也碰觸到永生存在的宿命。當我們看到那些銅像、那片花海時,不單是屬於人類的欣慰,也感受到芙莉蓮心裡的悲傷與寂寞。 前文所提到的那些作品,雖然也隱約呈現永生存在注定孤獨的命運,但那畢竟是關於未來的一絲陰影,稍縱即逝。而芙莉蓮則是讓我們具體的被這片陰影籠罩。 我們終於能夠跳出一廂情願,看到這份溫暖回憶的載體,意識到祂們被「賦予」這份命運的意義。 成就美好想像的另一面,竟是如此殘酷。 我們觀賞《葬送的芙莉蓮》時流下的淚水,是否也有幾滴,包含著對永生存在的愧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