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遲來的報應,一段關於錯位的哀歌。當他終於學會如何愛人,愛人早已進化成了不需要他的模樣。愛的盡頭與喜悅無關,滿是遺憾。
台北是座雨城,細碎的雨點沿著漏雨的鐵棚子滑落至捷運窗上,似銀針般扎進透明的肌膚,留下了淒冷的針腳。
高橋柊倚著捷運的車門,凝視著映在玻璃窗上的影。那影子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出一種近乎哀愁的透明感。台北的車廂與東京的完全不同,空氣裡浮動著濕漉的喧囂。在東京的地下鐵裡,則承載了數萬的孤魂,自踏進地下鐵的入口,人與人之間就隔了一道冰冷的、神聖的屏障,寂靜在屏障與屏障間紮根,靜得如同那些個坐落在日本深山裏的古廟;而在這裡,眾人的耳語卻止不下來,一滴,一點,如水般滲進他耳機的縫隙中。
高橋輕輕偏過頭,玻璃上映出一張因疲憊而顯得蒼白的臉。他的目光冷冽、不帶溫情,看人時總像是在拆解著一件又一件的陳舊之物,帶著一種旁觀者的殘酷。若是有心人湊近細看,或許能瞥見他瞳孔邊緣那圈細微的透明薄膜——那隱形眼鏡是一道冰冷的牆,死死地撐住他眼底深處那種隨時會崩潰的、高傲的倦怠。他的鼻梁挺拔如岳,守著那雙抿得極緊且薄情的唇。
他穿著一件黑襯衫,領口微敞,在捷運慘白的螢光燈下,透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潔淨。他僅戴著一只耳機,任憑佐藤拓海那粗糙如砂紙的嗓音侵蝕著他的一半寧靜。
「下次去哪間?」佐藤問。
佐藤的膚色是台北烈日灼燒出的古銅,身形矮小,站在高橋身旁,像是一道焦慮且殘破的影子。在人潮交錯之際,人們能認出的只有佐藤那嘶啞的聲線,而非他那張平凡而普通的臉。
高橋沉默著,任由思緒飄向剛才酒吧裏的異國女子。對他而言,女人似瓶中之水,無論是日本的、波蘭的,抑或是台灣的,一旦飲盡,剩下的就僅剩虛無。而那所謂的愛,在反覆的溫存後,終究會消磨殆盡,化作一種徒勞的生理性倦怠。
「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女孩,看起來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佐藤依舊在耳邊絮語。
這是末班車。高橋想起了酒吧裡晃動的殘光,心頭泛起一陣微又苦澀的空虛。
絮語間,高橋再次察覺到了佐藤那交灼的視線,正像一隻畏光的甲蟲,沿著他的側臉輪廓緩緩爬行。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目光——在佐藤眼中,自己即使只是靜默地燃起一根菸,也會似一盞引魂燈般,誘著無數飛蛾自投羅網。高橋心底湧起一種近乎慈悲的殘酷,他深知佐藤始終無法參透,為何自己這份從東京輾轉至波蘭、最終落腳台北的冷漠,竟能散發出一種令靈魂窒息的魅力。
「是嗎?」高橋終於吐出一個音節。
「之前那個韓國女人呢?姓金的那個。」
「她應該覺得,我是個好人吧。」
高橋凝視著窗外隧道中的漆黑,語氣平靜,似是在談論與己無關的事一般。
高橋早了一個站下車,卻不急著投向公寓,而是沿著街道緩緩行走。中山區的深夜,紛擾離去,只剩下雨絲細細地織著,將路燈的殘光暈染成一灘灘琥珀。他走進樓下的便利店,帶走幾瓶啤酒。喝啤酒於他,已不再是日本國民的宿命,而是一種近乎儀式的麻痺。他在波蘭那段被白雪覆蓋的高中歲月裡,也曾如此在狂歡後的寂靜中,將冰冷的泡沫灌進喉嚨。
踩上那座典型的台北老公寓階梯,木質的扶手帶著潮濕的朽意。公寓原是一個寬敞的大正方形,卻被房東用幾塊薄得可憐的木板,強行裁切成幾間破碎的套房。推開門,屋子裏盡是一片黑,唯有窗簾的上下透進了幾抹外界餘光。
狹小的空間裏漂蕩著除濕機運作時那種乾澀、焦灼的氣息。那聲音低沈而持續,像是一個老人在黑暗中喘息。高橋脫下那件沾染上水氣的黑襯衫,隨手丟在地板上,上半身不著一物。高橋任由自己陷進沙發,從口袋中掏出一盒菸點燃,火苗在高橋冷漠的臉上投下一抹短暫的溫暖。而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卻又因倦怠而失焦的眼,此刻在菸霧繚繞中顯得愈發迷離。那
只純白的火機被高橋隨手擱在地上。那是個罕見的日本牌子,已是第二隻了。先前那只在酒吧被人竊走,而地上這支,是金珉智特意幫他買來的。高橋凝視著那只白色打火機,心頭浮現出金珉智的影子。
金珉智的愛,宛如一件剪裁錯誤的毛衣縈繞在身旁。它是溫暖的,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黏稠溫柔。在高橋的世界裏,肌膚的交感與靈魂的歸屬,本該就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但他不願解釋。每當他試著退後半步,那些女人便會如飢餓的豺狼般撲向他。
他想起金珉智坐在這沙發上,絮絮叨叨地談論著台北反覆無常的天氣,或是用那種卑微的熱情探詢他對音樂的見解。金珉智總是穿著裙子來,在那樣的夜晚,殘留在高橋記憶深處的,唯有她那碎花裙擺委頓在地上,與落髮糾纏在一起的破碎畫面。她與他,終究是生活在不同維度的生靈。她唸音樂,靈魂裡盛滿了絢麗幻想;而他唸經濟,眼底唯有精確的殘酷。為了填補那道無以名狀的鴻溝,她總是竭力地捕捉他身上那點近乎貧瘠的音樂氣息,試圖將兩個破碎的世界縫補在一起。
「你聽古典嗎?」她曾這樣問過。
「我不喜歡。那是浪費生命。」他如此作答。
即便得到的回答如此,她也不肯離去,反而變本加厲地追問。每當高橋厭煩了,就會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用一種沈默的擁抱止住她的嘴巴。在那種時刻,金珉智總會誤會這是他難以啟齒的深情,卻不知在高橋眼底,擁抱與喝水無異,僅是為了平息某種生理上的焦慮或乾渴。
愛,對他而言,就如同手中那瓶飲盡即丟的瓶裝水,是透明的、無味的,一旦乾涸,剩下的便只有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殼。
想罷,高橋伸手拿起手機。螢幕上浮現出金珉智的一則訊息:
「台北又下雨了。」
高橋的指尖冷漠地滑過金珉智的對話框,似在對待一顆塵埃般。他的對話框裡,還有十幾個像金珉智一樣的靈魂,有的在華沙,有的在東京。他點開了另一個名字,開了個新的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