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慵懶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林沐晰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
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男子正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幫她搧著風。
他長得很英俊,眉眼鋒利,但此刻那張臉上卻沾著一點白色的麵粉,破壞了原本的高冷氣質。
「慕……慕彩霜?」林沐晰下意識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沒大沒小,叫師兄。」
慕彩霜白了她一眼,手裡的蒲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睡迷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我的南瓜派都要烤焦了。」
南瓜派。
這個詞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閥門。
這裡是百年前的道觀。
青雲觀的香火總帶著點潮濕氣,觀音大士垂眸笑得慈悲,卻沒能感化底下那群勢利眼的道士。師父「不羨散人」是個隨性到近乎邋遢的怪老頭,平生最大愛好就是撿破爛——撿貓、撿狗,順道撿回了三個沒人要的麻煩精。對師父來說這是積德,對觀裡那些自詡清高的內門弟子來說,這三個傢伙簡直是青雲觀門楣上的灰塵,礙眼得很。
他們被排擠的理由千奇百怪。大師兄慕彩霜是個把煉丹爐拿來烤地瓜的混世魔王,小師妹古墨晰頂著一頭被人喊作「妖孽」的白髮。而謝瑤被孤立的原因最諷刺——他是因為太完美。棄嬰出身,卻長了一張讓神仙都嫉妒的臉,劍法更是看一遍就會。在那些苦練多年還不如他隨手一揮的師兄弟眼裡,謝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嘲諷。嫉妒是比鬼氣更黏稠的毒,於是這位天才劍客,反而成了觀裡最孤獨的人。
既然融不進去,那就不融了。三個「邊緣人」乾脆霸佔了最偏僻的後廚。在那裡,慕彩霜哼著小曲研究菜譜,墨晰借著爐火縫補衣裳,而那個讓全觀上下嫉恨得牙癢癢的天才謝瑤,正收斂一身鋒芒,乖乖拿著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蹲在灶口劈柴。這就是他們的家,充滿了油煙味、南瓜香,還有那些旁人永遠不懂的、相依為命的體溫。
「我……」林沐晰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哽咽。
這一切太真實了。陽光的溫度、蒲扇帶來的微風、還有慕彩霜身上那股混合著皂角和麵粉的味道。
如果不去想未來,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發什麼愣?去叫那個呆子吃飯。」慕彩霜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麵粉,「他在後院練劍練了兩個時辰了,再練下去,劍沒斷,人先曬成乾了。」
那個呆子。
林沐晰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憑著身體的本能,穿過熟悉的迴廊,走過那棵還沒枯死的老槐樹,來到了道觀的後院。
後院那片滾燙的黃土地上,一抹白影正隨著劍光翻飛。
那是師父今早才教的生僻劍招,旁人得悟上三天,謝瑤上手便是行雲流水。劍鋒劃破燥熱的空氣,發出清越的嗡鳴,挽出的劍花比落花還輕盈。汗水沿著他過分好看的下顎線滑落,「啪嗒」一聲砸進塵土裡,瞬間暈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日頭毒辣,他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後背,勾勒出少年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單薄卻挺拔如松的脊梁。
「喝!」
少年低喝一聲,手腕一抖,劍光如虹,精準地刺穿了飄落的一片枯葉。收勢、立定,氣度儼然是一代宗師。
然而下一秒,帥氣不過三息。
他準備帥氣地收劍入鞘,結果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曬衣架,「哐當」一聲,掛在上頭的鹹菜乾掉了一地。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接,結果左腳絆了右腳,整個人踉蹌著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滿臉通紅地轉過身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是謝瑤。
不是那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不是那個半透明的靈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皮膚是被太陽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那雙標誌性的淡黃色眸子裡,沒有百年後的滄桑和死寂,只有清澈見底的乾淨。左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看見林沐晰站在迴廊下,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股凌厲的劍氣蕩然無存,瞬間變回了那個笨拙的大男孩。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把劍往身後藏,似乎覺得剛才差點摔倒的樣子太丟人,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透。
「墨……墨晰姑娘。」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手指緊張地摳著劍柄上的流蘇,「妳醒了?那個……我、我沒吵到妳吧?」
林沐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他。
她看著他完好無損的左肩,看著他充滿彈性的皮膚,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
一種巨大的酸楚湧上鼻腔。
現實裡的謝瑤,是一堆快要發霉的棉花,是一具沒有痛覺的布偶。而眼前的謝瑤,會流汗,會臉紅,會因為她的一個眼神而緊張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怎麼了?」謝瑤見她不說話還紅了眼眶,頓時慌了神。他丟下劍,快步走過來,卻又不敢碰她,雙手在空中亂揮,「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慕師兄又欺負妳了?我去幫妳罵他!」
林沐晰看著他笨拙的樣子,突然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沒事。」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想要衝上去抱住他的衝動——淺葉說過,不能改變過去,不能與過去的人產生過度的肢體接觸,否則會被時間亂流彈出去。
「慕彩霜說,吃飯了。」
謝瑤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
「好!走,我們去吃飯!今天師兄好像做了妳最愛吃的南瓜派,我剛剛聞到香味了……」
這一頓飯,吃得林沐晰五味雜陳。
道觀的木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中間是一盤金黃酥脆的南瓜派。
「嘗嘗這個。」慕彩霜夾了一塊派給她,一臉求表揚的表情,「這可是我改良了三次的配方,加了山上剛採的野蜂蜜。」
林沐晰咬了一口。
酥皮在齒間碎裂,濃郁的南瓜甜香混合著蜂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那是幸福的味道,也是遺憾的味道。
「好吃嗎?」慕彩霜問。
「好吃。」林沐晰低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掉進湯裡,「好吃到……想哭。」
「至於嗎?」慕彩霜挑了挑眉,轉頭看向謝瑤,「你看,我就說我有當御廚的天賦吧?」
謝瑤只是在那裡傻笑,把自己碗裡唯一的雞腿夾到了林沐晰的碗裡。
「多吃點。」他小聲說,「妳太瘦了,以後要是遇到妖怪,跑都跑不動。」
林沐晰看著碗裡的雞腿,心裡一陣刺痛。
傻瓜。
以後遇到妖怪,跑不動的不是我,是你。
「對了,」慕彩霜突然放下筷子,神色變得嚴肅了一些,「最近山下的結界有些波動。聽說西邊的鬼王最近在招兵買馬,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聽到「鬼王」兩個字,林沐晰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找什麼?」謝瑤問道,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傳說是『蜂后』的轉世。」慕彩霜看了一眼林沐晰,眼神有些複雜,「墨晰,最近妳別下山了。妳身上的氣息太特殊,容易招惹是非。」
「我會保護她的。」
謝瑤突然開口。他放下了碗筷,坐直了身體,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只要我在,沒有東西能傷她分毫。」
慕彩霜看著他,嘆了口氣,搖搖頭:「你這呆子,練個劍都能摔跤,拿什麼保護?」
「拿命。」
謝瑤輕聲說道。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林沐晰的心口。
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吃飽了。」
她放下碗筷,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林沐晰靠在門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不是溫馨的回憶,這是凌遲。看著他們對未來的災難一無所知,看著謝瑤許下必死的承諾,這種無力感快要將她逼瘋了。
她必須儘快找到魂晶,然後離開這裡。
根據淺葉的說法,鬼王的魂晶是被封印在某個「容器」裡的。而在這個時間點,那個容器應該就在這座道觀裡。
林沐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典型的少女閨房,雖然簡陋,但佈置得很溫馨。桌上擺著針線籃,裡面放著各種顏色的絲線和布料。
而在籃子的最上面,放著一個還沒做完的布娃娃。
林沐晰走過去,拿起那個娃娃。
這個娃娃的做工……和現在的謝瑤一模一樣。白色的舊床單做的皮膚,黑色的毛線頭髮,還有那件縮小版的白襯衫。
只是此刻,這個娃娃還沒有縫上眼睛。
在娃娃的旁邊,放著兩顆鈕扣。一顆是黑色的,一顆是深褐色的。
一段陌生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