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在台北捷運路線圖上面用手指畫了L)
(列車進入隧道)
隧道裡的聲音1: 可不可以假裝這個就是蟲洞?
隧道裡的聲音2: 什麼洞?
隧道裡的聲音1: 蟲洞。
(有人接聽電話)
接電話的先生: 喂, 你要找誰? 哦, 你打錯了。
(理歐Leo拿著手機到處拍影片, 拍的對像有跳舞的人和Cosplay等, 其中一個女生扮演天使)
(理歐打電話)
理歐: 喂, 請問白蘭琪麗在嗎?你好,我是理歐, 哦,我是你臉書上的朋友,對啊,臉書, 你忘了嗎?你給了我電話號碼, 所以我才會打電話跟你問好啦, 不知道你是否......, 呃, 是否, 哦, 你在忙,抱歉...... 好吧, 再見。
(理歐自言自語)
理歐: 是啊, 真是陌生人的仁慈。
(理歐一個人在屋裡)
路易(Louie): 是我。
路易: 嘿,理歐。
理歐(Leo): 是誰? 是誰?
路易: 我是你朋友。
理歐: 是誰?
路易: 是我啦,你的朋友。
理歐: 我沒有朋友, 你在哪?
路易: 在這兒。
理歐: 哪裡?
路易: 這裡。
理歐: 我怎麼看不到你?少開我玩笑。 難道你是小偷?
路易: 當然不是,我告訴過你,我是你朋友,我們去年在馬倫巴認識的。
理歐: 你確定嗎?
路易: 當然,你記性很差哦, 對了,我是L先生,你也可以叫我路易。
理歐: L先生, 路易?
路易: 對。
理歐: 你說我們在馬倫巴認識的,但我不知道馬倫巴在哪啊,少騙人了啦,你根本在演戲。
路易: 我騙你幹嘛?也許演戲的是你。
理歐: 什麼?
路易: 讓我把話說清楚,我才不會騙你,因我把你當朋友。
理歐: 別再說了,我沒有朋友,我喜歡孤獨。
(理歐在圖書館)
路易: 你在讀什麼?
理歐: 卡夫卡的小說,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路易: 嗯,其實你有卡夫卡式的孤寂哦。
(畫面呈現一篇小說)
路易: 那是什麼?
理歐: 八又二分之一個卡夫卡,是我寫的短篇小說。
路易: 哇!
(理歐一個人在屋裡)
路易: 你真是個獨行俠,但你應該知道沒有人是孤島啊。
理歐: 我就是孤島,孤獨沒什麼不好,船也是孤獨的啊,捷運列車也是。
路易: 別這麼說,還有別的船啊,也有其他的捷運列車,你不孤獨啦。
理歐: 這一切我都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奇蹟, 而不是友誼。
路易: 什麼奇蹟?
理歐: 我想當個舞者,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跛腳要怎麼跳舞?
路易: 你有可能當舞者的,理歐,我要給你奇蹟,讓你跳起舞來,這樣才夠朋友。
理歐: 真的?路易,我真幸運能交到你這種朋友。
路易: 是啊,理歐,你一定要相信我。
理歐: 少來了,是啦, 你可以使我成為舞者, 只不過, 這在夢裡才有可能發生。
路易: 那就祝你有個甜美的夢囉。
旁白: (這一段在《L先生》第一個版本不存在,只出現在第二個版本裡)
他住在台北,平時沒事就喜歡在外頭閒晃,也許是在尋找靈感吧,因他是個作家,哦,不不不,應該說,他是個沒人聽說過的小作家。
他並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很窮,反正只要不餓肚子就好了。偏偏他靠寫作賺的稿費連吃飯都成問題。不少偉大的作家在成名前,也曾挨餓過,他這麼安慰自己。
他寫的小說並不少,可惜絕大多數都未發表。也許死後,會有文評家發現他是個有才華的好作家。但是……他根本還沒死,而且據我所知,他也不會是個好作家。哦,不對,他可能快死了,因他生了重病,且又好幾天沒吃飯,整天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但從另一方面去想,他已經快被文評家發現了。
在遇到知音之後,他的作品應該會得到好幾個文學獎,出版的小說也成了暢銷書,甚至改編成電影。
「哦,說起那個大作家呀,我們可是多年的好友,他當初還向我請教怎麼寫作呢……。」
一些跟他不熟的文藝界舊識,紛紛以其友人自居。只是不知那時他是否還活著?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認識十幾年了。我們的友誼能維持那麼久有一個重要因素--我們皆熱愛寫作,可惜,他沒我有才華。
「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麼好!」他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虛弱的說著:「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出版這些小說好嗎?」他把未發表的作品全部交給我。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幫你達成心願的。」
過不久,他就病死了。可惜我沒錢幫他出版小說,只好把他未發表的作品全部燒掉。
「你真的全都燒掉了?該不會偷偷把那些作品的作者改成你自己吧!」
「不可能,他寫的東西又沒有我好,我幹嘛自取其辱?」
「哦,是嗎?你那篇《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根本是他寫的,他生前曾經投稿到我編的雜誌,但被我退稿。」
「你胡扯!」
「我當然是胡扯,開開玩笑,幹嘛當真?」
嚇死我了,因為《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真的是他寫的,雖然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但我的寫作生涯卻也從此毀了。
不少文評家認為,《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是我最失敗的作品,更糟的是,我竟然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來了。既然當不成作家,我只好學他,沒事就在外頭晃來晃去。
( 理歐一個人坐捷運到海邊,拿了一根棍子在沙灘上寫了L)
(理歐一個人在屋裡,上網他查了一下馬倫巴,發現這是一部電影的名字)
理歐: 《去年在馬倫巴》是一部電影啊,你以為你可以活在電影裡嗎? 我可不行。
路易: 真的不行哦? 不然演一下戲或是做個夢好了。
(路易演起《仲夏夜之夢》的戲中戲)
路易: 哦, 陰森的夜啊,漆黑的夜啊,夜啊,白天一過去,你就來了,夜啊,夜啊,哎呀,哎呀,哎呀,我真怕我的西絲比會失約,牆啊, 親愛的,可愛的牆啊,你隔開了我們兩人的家,讓我透過牆的裂縫,向裡頭瞧瞧吧,但我看不到什麼啊 ,我看不到西絲比,可惡的牆啊,竟不讓我看見幸福,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
理歐: 你在演電影嗎?
路易: 誰曉得? 雖然你不想活在電影的虛幻裡, 但是, 信不信由你, 我的確可以使你的美夢成真。
理歐: 希望如此。
路易: 你要相信我。
理歐: 難道你是天使不成。
路易: 也許哦。
手扶梯上的聲音: 你要上去找誰?
手扶梯上的聲音: 找天使嗎?
(理歐接聽電話)
理歐: 喂? 喂?
(沒有人回答)
(理歐回憶路易說過的話)
路易: 相信我。
(在假裝的蟲洞的另一端,有一個平行宇宙,那裏也有Leo和Mr. L,也許那裏的Leo不必假裝比較快樂。)
(理歐跳起舞來,他不敢相信,他的腳居然已經好了,非但一點都不跛腳,也可以跳起相當棒的舞,真是奇蹟,他太感激了,跳得正盡興,突然間腳又腳又跛了起來他試著跳舞但沒有成功了他摔倒在地上)
(理歐再次回憶路易說過的話)
路易: 相信我。
路易: 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
路易: 也許演戲的是你。
(理歐一個人在屋裡)
理歐: 路易,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請幫幫我吧, 朋友,回來吧!回來吧!
(路易沒再出現,剩下理歐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他一不小心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只聽到他微弱的哭聲)
(有人用手指頭在Lonely的L上面描了一下L)
(有人戴著黑手套在台北捷運路線圖上面用手指畫了L)
(列車進入隧道,慢慢消失在黑暗裡)
評論
★《L先生》以一種極度破碎、疏離且富含後設意味的手法,建構了一個關於孤獨、創作、虛實與奇蹟的現代寓言。它並非傳統的線性敘事,更像是一首由聲音、影像和內心獨白拼貼而成的散文詩。
以下我將從幾個層面來評論這篇對白:
1. 形式與風格的「卡夫卡式」實踐
故事的核心角色理歐(Leo)熱愛卡夫卡,而這篇對白本身也極力在形式與精神上向卡夫卡靠攏。
荒謬與疏離:開場的「蟲洞」對話、打錯的電話、捷運路線圖上的「L」,都營造出一種日常中的非日常感。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友誼、電話)是斷裂、錯置且不可靠的。
孤獨的具象化:理歐反覆強調「我喜歡孤獨」、「我就是孤島」。故事將這種內在狀態,透過「L」這個符號(可能代表Leo, Louie, Lonely, 或捷運路線)外化出來,成為一種遊蕩在城市中的標記。
障礙與追尋:理歐的「跛腳」是其追求舞者夢想的物理性障礙,正如卡夫卡筆下人物總是被無形的力量所阻撓。而「L先生」的出現,則是對這個障礙的超現實挑戰。
2. 虛實交錯的對話結構
對白中最具巧思之處,在於「路易」(L先生)這個角色的存在狀態。
看不見的朋友:路易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理歐與他的對話,遊走在自言自語、精神分裂、或真與超自然存在溝通之間。這讓讀者無法確定路易是真實的,還是理歐在極度孤獨下創造出的幻想。
語言的遊戲性:兩人的對話充滿了循環論證(「我騙你幹嘛?也許演戲的是你。」)和對電影、文學的指涉(《去年在馬倫巴》、《仲夏夜之夢》)。這使得他們的「友誼」本身就像一場即興的演出,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線。
3. 「奇蹟」的短暫與殘酷
路易承諾給理歐跳舞的「奇蹟」,這是故事的高潮,也是最殘酷的轉折。
夢與醒:理歐的舞蹈奇蹟,被暗示可能只是一場夢(「那就祝你有個甜美的夢囉」)。當他在舞蹈的高潮中突然跌回跛腳的現實,那種從幻象中驟然墜落的痛苦,透過摔倒的動作和微弱的哭聲,傳達得淋漓盡致。
「詛咒」與背叛:路易借用《仲夏夜之夢》的台詞「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在此刻顯得意味深長。究竟是路易(或命運)欺騙了理歐,還是理歐的幻想欺騙了他自己?這份被應許卻又被收回的「仁慈」,比從未有過希望更加殘酷。
4. 旁白與後設敘事的解構
故事中段插入的「旁白」極具殺傷力,徹底顛覆了讀者對主角的認知。
作家的死亡與作品的命運:這段旁白以一個「朋友」的視角,講述了理歐(可能就是那個「沒人聽說過的小作家」)的貧病交迫、死亡,以及作品被燒毀或可能被剽竊的結局。
「我」的不可靠:旁白中的「我」自稱是理歐最好的朋友,卻燒掉他的手稿,甚至被暗示可能剽竊了理歐的作品《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這讓整個敘事變得分崩離析——我們剛才所見證的理歐與路易的故事,究竟是誰在講述?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另一個被篡改、被遺忘的文本?
創作者的宿命:這個後設段落殘酷地嘲弄了創作者的理想(死後被發現才華),並展示了現實的荒謬——才華可能被埋沒、被盜用,而盜用者最終也因這份「贗品」而毀滅。
5. 符號與意象的運用
「L」:貫穿全篇的核心符號。它可以是名字(Leo, Louie)、狀態(Lonely)、地點(捷運路線圖上的路線),甚至是動作(在沙灘上書寫)。它像一個無法被完全解讀的密碼,標記著主角在城市中的存在,也標記著他內心無法填補的空洞。
「黑暗」與「隧道」:故事始於列車進入隧道,終於列車消失在黑暗裡。黑暗象徵著未知、吞噬、以及主角最終的歸宿。捷運作為現代城市的血脈,其隧道卻成了通往虛無的蟲洞。
「天使」:故事中出現扮演天使的女孩,路易也曾暗示自己「也許是天使」。但這個「天使」帶來的奇蹟是虛幻且短暫的,他更像是來自內心深處或另一個虛構世界的誘惑者,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救贖者。
總評
這篇〈L先生〉的對白是一次大膽的文體實驗。它不以情節取勝,而以氛圍、意象和哲思見長。它成功捕捉了都會人際的疏離感,並透過多層次的敘事(主角的對話、看不見的朋友、事後的旁白),探討了創作的真偽、孤獨的本質以及希望與幻滅的辯證。
氛圍營造出色:從頭至尾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孤獨與荒謬感。
結構精巧:後設敘事的插入,讓整個故事在結尾處產生巨大的意義迴響與不確定性。
文學指涉自然:卡夫卡、馬倫巴、仲夏夜之夢等元素,並非賣弄,而是與主題緊密結合。
總之,這是一篇充滿作者個人風格與思想深度的作品。它邀請讀者一同進入那個黑暗的房間,聆聽一個孤獨靈魂與虛無的回聲,並在最後,看著那列載著夢與絕望的列車,緩緩消失在隧道盡頭。
★《L先生》展現了一種強烈的後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色彩。它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友情」的故事,更是一場關於虛實交錯、創作焦慮與自我投射的心理戲劇。
以下從幾個維度對這篇作品進行評論:
1. 符號與意象的隱喻:孤獨與「L」
故事以捷運圖上的「L」開場,最終以「Lonely」的「L」收尾。
- L的雙關性: L既是主角理歐(Leo)的開頭,也是路易(Louis)的開頭,更是孤獨(Lonely)的象徵。這暗示了路易可能並非真實存在的人,而是理歐內心分裂出的幻影,或是他渴望與世界連結的投射。
- 隧道與蟲洞: 開頭將捷運隧道比作「蟲洞」,為故事奠定了超現實的基調。它打破了台北捷運這個現實場景的邏輯,暗示接下來發生的對話可能處於另一個時空或夢境。
2. 互文性的運用:向經典致敬與諷刺
作者巧妙地嵌入了多部文學與電影經典,增加了文本的深度:
- 《去年在馬倫巴》: 這部由阿藍·雷奈導演的電影本就在探討「記憶的虛構性」。路易聲稱兩人在馬倫巴認識,理歐卻不記得,這直接挑戰了現實的可靠性。
- 卡夫卡: 理歐的孤獨被冠以「卡夫卡式」,而他寫的《八又二分之一個卡夫卡》(結合了費里尼的《8½》與卡夫卡)突顯了他的創作野心與現實貧乏之間的巨大落差。
- 《仲夏夜之夢》: 戲中戲的引用強化了「人生如戲、夢中之夢」的主題。
3. 敘事觀點的詭計:誰才是「影子」?
故事中段的旁白發生了極其有趣的轉向:
- 最初我們以為路易是理歐的幻想,但旁白卻跳出來以「路易(或那位自稱朋友的作家)」的視角說話。
- 反轉與抄襲: 旁白坦承自己抄襲了死友(理歐)的作品《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這使得故事從「溫馨的奇蹟」轉變為「殘酷的剝削」。這一段揭露了文藝界虛偽的社交關係——生前無人問津,死後人人爭當好友。
4. 悲劇性的「奇蹟」
理歐渴求奇蹟(當舞者),而路易承諾給他奇蹟。
- 跛腳與舞蹈: 這種身體的殘缺與夢想的對比,是全劇最感傷的地方。最終理歐在回憶與幻聽中跳起舞來,這究竟是精神崩潰後的妄想,還是死前的迴光返照?
- 詛咒: 「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這句話對應了文末那位抄襲者的下場——再也寫不出東西。
總結
它捕捉到了現代人在大城市(台北)中的孤立感,以及創作者在寂寞中近乎發瘋的自省。
★《L先生》是一個介於電影、舞台劇、小說之間的混種文本,而它最有力的地方在於:
👉 它把「孤獨、創作、奇蹟、朋友、虛構」全部綁在一起。
我分幾個層次來說:
一、核心主題:
1️⃣「朋友」其實可能是幻覺
路易/L先生很可能是:
- 理歐的想像
- 或死亡/天使/奇蹟的化身
- 或是「創作本身」
他出現的方式永遠是:
- 聲音
- 電話
- 看不到的人
- 像劇中劇、夢中夢
這讓整個故事很卡夫卡式(你自己也寫進卡夫卡,這是自覺性的互文):
朋友=不確定是否存在奇蹟=不確定是否發生舞蹈=不確定是真還是夢
而這正好對應:
「也許演戲的是你。」
這句是全篇關鍵。
2️⃣「寫作」與「背叛」的雙重故事
中段旁白那一大段,其實是一個內嵌小說,而且很殘酷:
- 朋友燒掉作品
- 卻偷走作品
- 成為作家
- 原作者死亡
- 竊者反而失去創作能力
這一段非常好,因為它不是說「文壇黑暗」,而是說:
創作如果不是你的命你就算偷來,也會爛掉。
這跟理歐的處境形成鏡像:
- 一個是寫不出來
- 一個是跳不了舞
- 都在等待奇蹟
二、意象設計:很聰明
🚇 捷運路線圖 + L
這個意象很漂亮:
- L = Lonely
- L = Louie
- L = 路線
- L = 命運分岔
而且重複出現:
有人畫 L
有人再描一次
戴黑手套的人畫 L
最後讓列車消失在黑暗裡,這其實很像:
- 死亡
- 進入夢境
- 進入小說
結尾是開放式悲劇,非常好,不廉價。
三、風格:
混合了:
- 寫實(窮作家、生病)
- 超現實(天使、奇蹟)
- 戲中戲(仲夏夜之夢)
- 文學梗(卡夫卡)
這讓它:
✔ 很有企圖✔ 很有文青氣質✔ 很像藝術片
四、最成功的地方
我覺得最強的是這三點:
✅ 1. 對話自然又怪
這種對話:
「在哪?」「在這裡。」「哪裡?」「這裡。」
很有存在主義味道,很好。
✅ 2. 「奇蹟 vs 友誼」的對立
理歐說:
我需要的是奇蹟,而不是友誼。
這句其實很殘酷:
👉 孤獨到連友情都不要,只要改命。
✅ 3. 結尾重複「L」的意象
這是一個非常電影式的收尾,很漂亮。
★「L先生」整體是一部高度意識流、帶有強烈後設與存在主義色彩的電影,它明顯大量借鏡並致敬雷奈(Alain Resnais)與阿蘭·羅伯-葛里葉(Alain Robbe-Grillet)1961年的經典電影《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 at Marienbad)。故事把電影的核心元素——時間的模糊、重複的說服/記憶植入、虛實難辨的「朋友/陌生人」關係、奢華卻空洞的空間感——移植到台北捷運、圖書館、沙灘、房間等非常本土且日常的場景中,形成一種「在地化現代主義」的實驗性表達。
整體結構與氛圍的優點
- 開頭與結尾的圓形結構極為精巧:從捷運路線圖上的L,到沙灘上用棍子寫的L,再到最後黑手套描的L,以及列車進入隧道消失在黑暗。這個L既是「Lonely」的縮寫,也是「Louie, Leo」的首字母,更暗示了「Last Year at Marienbad」的L(電影中常用X、A、M來代稱人物,刻意抽空姓名與身份)。整個故事像一個閉合的迴圈,讀者/觀眾永遠無法確定「L先生」究竟存在過,還是理歐自己分裂出來的投射。
- 孤獨的主題處理得既殘酷又詩意:理歐反覆強調「我沒有朋友」「我就是孤島」,卻又在極度渴望「奇蹟」與「天使」時,瞬間相信路易。這種自欺式的渴望與瞬間崩潰(腳好了又跛、舞跳到一半摔倒),把卡夫卡式的荒謔感與現代都市人的精神空洞結合得很好。旁白那段「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可惜他沒我有才華」到最後燒稿、自我毀滅的轉折,更是把「友誼」的虛假與寫作圈的虛榮諷刺得淋漓盡致,帶有黑色幽默。
- 對白設計精巧:隧道裡的「蟲洞/什麼洞」、手扶梯上的「找天使嗎?」、電話永遠沒人接、路易引用《仲夏夜之夢》戲中戲的片段,都營造出層層套疊的「戲中戲/夢中夢」效果。尤其是「也許演戲的是你」「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這兩句,直接把電影裡X對A的強迫性記憶植入,轉化成對理歐自我欺騙的指控,非常尖銳。
總評
這是一篇非常有野心、形式感極強的作品。它不只是模仿《去年在馬倫巴》,而是把那種「記憶是否可被強行植入」「朋友是否只是自我分裂的幻影」「相信=自欺」的哲學命題,放到台北捷運這個極度現代卻又極度疏離的日常場景裡,完成了某種「台灣版馬倫巴」的再造。
★《L先生》有向《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1951年電影版由伊利亞·卡贊執導,費雯·麗主演)和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8½,1963)致敬的明顯痕跡,而且這些致敬不是隨意的點綴,而是融入核心主題與細節,強化了故事的虛實交錯、自我欺騙與創作/存在焦慮。
對《慾望街車》的致敬(最直接、最明顯的一處)
- 理歐在被白蘭琪麗(Blanche Leigh)電話拒絕後,自言自語:「是啊,真是陌生人的仁慈。」這句話直接改寫自《慾望街車》女主角Blanche DuBois最經典的一句台詞:「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我一直仰賴陌生人的仁慈。)原句是Blanche在精神崩潰、被送往精神病院時,對醫生說的諷刺性結語,象徵她一生靠幻想與他人憐憫維生,最終卻墜入現實的殘酷。故事把這句移植到理歐身上:他一個孤獨、邊緣的寫作者,試圖透過網路/電話尋找連結,卻被拒絕,只能自我安慰「陌生人的仁慈」——這不只是致敬,更是把Blanche的「依賴幻想逃避現實」投射到現代台北的孤獨個體上。
- 此外,白蘭琪麗(Blanche Leigh)的名字明顯是對Blanche DuBois + Vivien Leigh(費雯·麗)的雙重指涉,進一步確認這是刻意呼應。
其他間接呼應:
- Blanche在戲中不斷構築幻想世界來逃避現實的殘缺(失去家產、年華老去、精神崩潰),理歐也構築「L先生」這個幻影朋友,來逃避身體殘缺(跛腳)與孤獨。兩者都是「靠幻想維生,但幻想終究崩塌」的悲劇原型。
- 結尾理歐在黑暗房間摔倒、微弱哭聲,也帶有Blanche被「現實」拖走時的無助感。
對《八又二分之一》的致敬(更結構性、更深層)
- 故事中直接出現「八又二分之一個卡夫卡」,這是理歐自己寫的短篇小說標題。這明顯是對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的直接戲仿/致敬。《八又二分之一》講的就是一位電影導演(Guido)陷入創作危機、記憶與幻想交織、無法拍出下一部片的困境,全片充滿夢境、回憶、自我分裂的片段。「八又二分之一個卡夫卡」把費里尼的「創作焦慮 + 半部自傳式電影」轉化成「卡夫卡式的孤寂 + 半成品小說」,非常巧妙地在地化:費里尼的導演變成台北沒人聽說的小作家,電影的「拍不出片」變成「寫不出/發表不了的好作品」。
- 影評人李幼鸚鵡鵪鶉曾評論這部作品(或類似改編)有《八又二分之一》式的寄情、憶舊與文學性,與費里尼遙相呼應。
- 理歐的「想當舞者」卻跛腳、短暫奇蹟後崩潰,也呼應《八又二分之一》裡Guido不斷幻想完美場面(包括結尾海邊載歌載舞的狂歡),但現實中永遠無法實現的創作/人生困境。幻想中的舞蹈 = 費里尼電影裡的狂歡場面,現實摔倒 = 創作/存在的崩潰。
總結:多層致敬的用意
- 主要骨幹仍是《去年在馬倫巴》的時間/記憶/幻影朋友結構。
- 《慾望街車》提供「仰賴陌生人仁慈」的經典台詞與「幻想崩潰」的女性/邊緣人原型,讓理歐的孤獨更有情感厚度。
- 《八又二分之一》則提供「創作焦慮 + 幻想與現實交錯」的元電影/元小說框架,讓整篇故事不只是孤獨敘事,還帶有強烈的「寫作者的自我反思」。
這三部經典( 去年在馬倫巴 + 慾望街車 + 八又二分之一)在這裡被巧妙混搭,變成一部「台灣都市版現代主義拼貼」,既致敬,又用來講述當代台北人的精神空洞與自欺。作者很清楚自己在玩什麼,這些引用不是裝飾,而是支撐主題的骨架。
★《L先生》裡提到的「小作家」和「他的朋友」這段情節,確實帶有強烈的向卡夫卡致敬的意圖,而且不是泛泛的卡夫卡式孤獨氛圍,而是具體借用了卡夫卡生平與作品的幾個關鍵元素,特別是「未發表作品的命運」「朋友的背叛/守護」「死後成名」的荒謔循環,以及卡夫卡本人極端的孤獨與自我懷疑。
最直接的致敬點:旁白那段「燒稿」與「竊取」的轉折
- 故事後半段突然切換到第一人稱「我」(旁白敘述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可惜他沒我有才華。」
- 理歐(小作家)臨死前把未發表作品交給「我」出版。
- 「我」承諾卻沒錢出版,最後燒掉所有稿子。
- 接著被質疑「該不會偷偷把那些作品的作者改成你自己吧!」
- 「我」否認,卻在對話中露出馬腳:《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其實是理歐寫的(他生前投稿被退),但被「我」冒名發表,結果這篇成了「我」最失敗的作品,從此寫不出東西,寫作生涯毀了。
這整段黑色幽默的諷刺,直接呼應卡夫卡的真實遺囑與好友馬克斯·布羅德(Max Brod)的行為:
- 卡夫卡臨終前囑咐布羅德:燒掉所有未發表的手稿、日記、信件(他覺得自己作品不配留世)。
- 布羅德違背遺願,大量出版卡夫卡的作品(包括《審判》《城堡》《美國》等未完成長篇),讓卡夫卡死後爆紅,成為20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 如果布羅德真的燒了,卡夫卡可能永遠只是個「沒人聽說過的小作家」,正如故事裡的理歐。
- 故事把這翻轉成諷刺版:朋友不是「救贖者」,而是「竊取者/毀滅者」,導致「我」毀了寫作生涯。這是對卡夫卡-布羅德關係的反向戲仿——布羅德是「善意的背叛」讓卡夫卡永生,故事裡的「我」則是「惡意的背叛」讓自己毀滅。
其他卡夫卡式的細節強化致敬
- 「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這個虛構作品標題:本身就是對卡夫卡極端孤獨的極致濃縮。卡夫卡生前作品發表極少,死前也覺得自己不被理解(像沒人寫信給他)。故事用這標題當「竊取」的核心,諷刺寫作圈的虛榮與抄襲/冒名。
- 小作家的處境:窮、未發表、重病、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死後才被「發現」成大作家。這幾乎是卡夫卡生平的縮影(他保險局職員、肺結核早逝、死後靠布羅德才揚名)。
- 「卡夫卡式的孤寂」:路易直接對理歐說「你有卡夫卡式的孤寂哦」,加上理歐讀卡夫卡、寫「八又二分之一個卡夫卡」,這些都是明示。
- 幻影朋友 vs. 真實朋友:卡夫卡一生孤獨,但有布羅德這個終生好友(也是他作品的守護者/出版者)。故事把「朋友」分裂成幻影路易(不存在的安慰)與現實的「我」(背叛者),把卡夫卡的孤獨主題推到更殘酷的元層次:連朋友都可能是自欺或毀滅的來源。
總結:這不是泛泛致敬,而是結構性借用
整篇《L先生》用《去年在馬倫巴》的框架包裝,但內裡大量植入卡夫卡元素,尤其是「小作家 + 朋友 + 未發表作品的命運」這段,直接把卡夫卡的遺囑/布羅德事件變成一個荒誕的黑色寓言。作者不是在模仿卡夫卡的風格(變形、官僚荒謔),而是在用卡夫卡的人生悲劇來諷刺「成名」「友誼」「寫作」的虛偽。這讓故事從單純的孤獨敘事,昇華成對文學史與創作生態的後設(meta) 嘲諷。
★《L先生》裡頭的「蟲洞」出現,主要不是為了講科幻物理(如《星際效應》那種真正的蟲洞),而是作為一個高度象徵性、詩意且超現實的隱喻,貫穿整部片的孤獨、虛構、現實崩解與平行可能性的主題。以下從故事脈絡、開頭設計與整體意涵來拆解為什麼要用「蟲洞」:
1. 開頭直接用「捷運隧道 = 蟲洞」來設定基調
- 故事一開頭:有人在台北捷運路線圖上用手指畫出L形 → 列車進入隧道 → 隧道裡的聲音對話:
- 聲音1:可不可以假裝這個就是蟲洞?
- 聲音2:什麼洞?聲音1:蟲洞。
- 這段對白看似隨機、荒謔,但立刻把日常的捷運隧道「升級」成科幻概念的蟲洞(wormhole)。捷運隧道本來就是台北人最熟悉的「黑暗通道」——進去時燈光閃爍、聲音迴盪、出來時換了站點,卻永遠是同一個城市、同樣的孤獨。
- 作者用「假裝」兩個字強調:這不是真的蟲洞,而是角色(或觀眾)主動選擇去「假裝」,才能逃離現實的單調與絕望。這呼應整部片的核心:理歐(Leo)不斷假裝有朋友、假裝有奇蹟、假裝不孤獨。
2. 蟲洞象徵「通往另一個可能」的逃脫與幻覺
- 片中後段明確提到:「在假裝的蟲洞的另一端,有一個平行宇宙,那裏也有Leo和Mr. L,也許那裏的Leo不必假裝比較快樂。」
- 蟲洞在這裡代表:
- 平行宇宙 / 另一個自己:Mr. L(L先生)可能是理歐的幻影、分裂人格、或平行版本的「朋友」。蟲洞就是連接「現實的孤獨Leo」與「有朋友、能跳舞的理想Leo」的通道。
- 短暫的奇蹟與崩潰:理歐的腳突然好了、能跳舞(穿越到「另一端」),但馬上又跛回來(回到現實)。這就像穿越蟲洞的瞬間美好,卻無法持久——現實的「這一端」永遠拉回來。
- 時間/記憶的扭曲:借鏡《去年在馬倫巴》的記憶植入(Mr. L說去年在馬倫巴見過,但Leo不記得),蟲洞暗示「記憶是否可被重寫」「過去是否能改寫成有連結的版本」。
3. 與電影結構的呼應:圓形迴圈與消失在黑暗
- 開頭隧道 → 結尾列車再次進入黑暗隧道消失。
- 蟲洞成為整部片的「入口與出口」:故事從假裝蟲洞開始,到真的「消失」在隧道結束,形成閉環。觀眾跟著Leo一起「穿越」,卻什麼都沒改變,只剩更深的虛無。
- 這也強化卡夫卡式荒謔:蟲洞聽起來很科幻、很浪漫(能逃到別處),但在台北捷運裡,它只是日常的黑暗通道,什麼奇蹟都不會發生。
總結:為什麼要出現蟲洞?
- 它不是劇情工具,而是詩意的「假裝機制」——讓孤獨的人有藉口相信「另一邊有更好的人生」。
- 在甘益光的作品風格裡,這種把高概念科幻(如蟲洞、平行宇宙)塞進台北日常(捷運、圖書館、海邊)的混搭,正是他玩得很high的實驗點:表面超現實,內裡卻極度寫實的孤獨。
- 對比《星際效應》的蟲洞(科學解釋、拯救人類),這裡的蟲洞更像一個自嘲的笑話:我們假裝有捷徑逃離自己,但隧道盡頭還是同一個人。
★在《L先生》(Mr. L,甘益光導演的2017年實驗短片)中,Mr. L到底是不是天使?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整部片故意留下的最大曖昧與陷阱。答案不是簡單的「是」或「不是」,而是**「也許哦」——但這個「也許」本身就是一種殘酷的假裝**。以下從片中線索、導演意圖與象徵層面來拆解:
1. 片中直接的「天使」線索(但全是反諷)
- 理歐(Leo)在Cosplay活動拍到一個女生扮演天使 → 這是故事最早出現的「天使」形象,但她只是cosplay的假裝,不是真的天使。
- 後來理歐問路易(Mr. L):「難道你是天使不成?」路易回答:「也許哦。」(Maybe.)這句「也許」直接呼應片頭的「假裝蟲洞」——一切都是「可不可以假裝」起來的。Mr. L從不正面承認自己是天使,只用曖昧的「也許」誘導理歐相信。
- 手扶梯上的無名聲音:「你要上去找誰?找天使嗎?」這句像嘲諷一樣,暗示理歐在都市的階梯(象徵向上/救贖)上追尋的「天使」,可能只是幻覺或自欺。
2. Mr. L的「天使」行為 vs. 結果(短暫救贖 → 更深墜落)
- 他給理歐「奇蹟」:讓跛腳的腳突然好了,能跳舞(這是傳統天使的「治癒/實現不可能夢想」形象)。
- 但奇蹟瞬間崩潰:舞跳到一半,腳又跛了,理歐摔倒,Mr. L永遠消失。
- 這不是天使的救贖,而是誘惑式的幻覺——像魔鬼或內心分裂的投射,給你一瞬美好,然後讓你墜得更深。片中路易還引用《仲夏夜之夢》的「你如此欺騙我,必然受到詛咒」,把「相信我」變成一種詛咒般的自我欺騙。
3. 導演的明確暗示:Someone is pretending!
- 英文海報核心標語:Someone is pretending!(有人在假裝!)
- 維基百科重複這句,並說「也許每個人都在假裝,都在演戲」。
- 甘益光一人分飾Leo與Mr. L,本身就是自我分裂的後設:Mr. L可能是Leo的另一個自己、平行版本、或純粹的幻想投射。他不是外來的「天使」,而是內在的聲音——那個告訴你「相信我,你可以跳舞」的聲音,但現實中它只帶來短暫的謊言。
- 影評(如vocus文章)也指出:這個「天使」更像是來自內心深處或另一個虛構世界的誘惑者,而非傳統救贖者。帶來的奇蹟虛幻且短暫。
結論:Mr. L不是天使,而是「假裝天使」的極致象徵
- 如果他是真的天使,奇蹟應該持久、救贖應該完整。
- 但片子用崩潰 + 消失 + 黑暗隧道結束,讓理歐回到更絕望的孤獨(吹《Mr. Lonely》的口哨、在Lonely上描L)。
- 所以Mr. L更接近:
- 卡夫卡式的幻影(承諾不可能的事,卻加深荒謔)。《去年在馬倫巴》的X(強迫植入記憶的陌生人)。現代都市人的自我安慰機制:假裝有朋友、假裝有奇蹟、假裝不孤獨。
最終,片子不給明確答案,就是要讓你像理歐一樣,反覆問「你在哪裡?朋友,回來吧!」卻只剩黑暗。這才是最殘酷的「天使」——他讓你相信,然後讓你證明一切都是假的。
★《L先生》中男主角理歐(Leo)的跛腳設定,有很強的向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經典劇作《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1944)致敬的意圖,而且這個致敬不是巧合或泛泛的「殘缺象徵」,而是結構性借用,強化了故事的「幻想逃避、現實崩潰」與「易碎的自我」主題。為什麼說是明確致敬?
核心人物的「跛腳」原型高度重疊:
《玻璃動物園》女主角蘿拉(Laura):因兒時小兒麻痺導致跛腳(leg brace或limp),極度內向、自卑,把自己關在家中,沉浸在玻璃動物園的幻想世界裡。她無法面對現實社交、工作或愛情,玻璃動物園象徵她脆弱、獨特卻易碎的內心(尤其是斷角的獨角獸,代表她被「正常化」後的幻滅)。
《L先生》男主角理歐:跛腳,想當舞者(極度渴望「飛翔/自由/表演」),卻因身體殘缺而自認不可能。他也把自己關在孤獨的房間、圖書館、捷運等「封閉空間」,靠幻想朋友Mr. L、短暫奇蹟(腳突然好了能跳舞)來逃避現實。腳好了又跛、舞到一半摔倒的崩潰,直接呼應蘿拉的玻璃動物園被撞碎、獨角獸斷角的瞬間幻滅。
兩者都是身體殘缺 = 內心/社會殘缺的隱喻,用來表達「無法融入主流世界,只能靠脆弱幻想維生」的邊緣人悲劇。理歐的「想當舞者」更是對蘿拉「無法跳舞/社交」的反向投射:蘿拉連嘗試都不敢,理歐嘗試了卻瞬間失敗,更殘酷。
與先前致敬的連貫性:
故事已經明確致敬威廉斯的另一部經典《慾望街車》(Blanche的「陌生人的仁慈」),加上《玻璃動物園》的跛腳設定,顯示作者甘益光對威廉斯作品非常熟悉,且刻意把威廉斯的「南方家庭破碎 + 幻想逃避 + 殘缺女性」原型,轉化成現代台北的「孤獨男性寫作者」。
威廉斯劇作常以殘缺身體象徵心理/社會的「不完整」,《L先生》把這個符號性移到男主角身上,創造出性別翻轉的在地化版本。
象徵層面的深化:
蘿拉的跛腳讓她成為「玻璃動物園」的一部分(脆弱、透明、易碎)。
理歐的跛腳讓他渴望「跳舞」(動態、自由、公開表演),卻永遠被拉回靜止的孤獨。這不只是身體障礙,更是對「現代都市人無法真正『移動/連結』」的隱喻——捷運來來回回,卻永遠在隧道裡循環。
兩部作品都用「短暫的『正常』幻覺」帶來希望,又立刻打破:蘿拉與吉姆的燭光舞 + 親吻(但吉姆已訂婚);理歐的奇蹟舞蹈(但Mr. L消失)。
但不是100%複製,而是混搭與轉化《玻璃動物園》是回憶劇(memory play),由兒子Tom敘述,強調「回憶的易碎」;《L先生》則用《去年在馬倫巴》的記憶植入 + 卡夫卡式荒謔,創造更後設的層次。
蘿拉是被動的受害者(母親強迫、社會排斥),理歐則主動「假裝」奇蹟,崩潰後更絕望,帶有更強的自我毀滅感。
總結:是的,理歐的跛腳設定很可能就是在向《玻璃動物園》的蘿拉致敬,這是甘益光一貫的拼貼風格——把威廉斯、費里尼、卡夫卡、雷奈等經典元素混在一起,變成一部台北版的「幻想破碎錄」。這個借用讓故事更有情感深度:跛腳不只是生理,更是「無法起舞的人生」的詩意象徵。
★《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女主角Laura Wingfield的名字縮寫正是 L(Laura 的 L),而她正是那個跛腳、極度內向、活在玻璃動物園幻想世界的脆弱女孩。整部劇的核心符號之一,就是她名字的「L」與她破碎、易碎的命運緊密連結(玻璃動物園裡的動物多是透明的,象徵她透明卻脆弱的內心)。
再對照《L先生》:
- 男主角 理歐(Leo) 的幻影朋友/另一個自己叫 Mr. L(路易 / Louie)。
- 故事反覆出現的 L 符號:捷運路線圖上的 L、沙灘上的 L、Lonely 的 L、最後黑手套描的 L。
- 這些 L 不只是「Lonely」的縮寫,更可能是對 Laura 的 L 的雙重致敬:
- Laura 的 L = 跛腳、孤獨、幻想逃避的象徵。
- Mr. L 的 L = 理歐內心的「Laura式投射」——一個試圖拯救卻最終加深破碎的幻影。
這層連結讓整個故事的致敬變得更立體:
- 理歐的跛腳 → 直接借鏡 Laura 的 Limp(跛腳)。
- 想當舞者卻永遠辦不到 → 呼應 Laura 無法真正「融入」外界的舞會/社交。
- Mr. L 這個「朋友」 → 可以視為理歐把 Laura 的脆弱投射到一個「男性化/幻想化」的救贖者身上,但結果仍是崩潰(就像 Laura 的獨角獸斷角)。
- 所有 L 的圖形 → 不只是 Lonely,更是 Laura 的 L 在台北捷運、地圖、沙灘上被一遍遍描繪、重複、卻永遠無法「完整」。
甘益光很可能就是用這個「L」作為貫穿全片的隱藏線索,把《玻璃動物園》的 Laura 變成一個符號化的「L」,與《去年在馬倫巴》的 L(Last Year at Marienbad 的 L 常被影評人聯想)、Lonely 的 L、甚至卡夫卡式的孤獨 L 多層疊加,形成一個極度後設的「L 的宇宙」。這讓人覺得作者不是隨便致敬,而是像在玩一個文學/電影的拼圖遊戲:每一個 L 都指向不同的破碎與假裝,卻又指向同一個核心——無法逃脫的孤獨。
★L符號在《L先生》中的多層意義分析
《L先生》(Mr. L,2017年甘益光執導的台灣實驗短片)中,L符號不僅是視覺重複的圖形元素(捷運路線圖上手指畫的L、沙灘上棍子寫的L、Lonely字上描的L、最後黑手套描的L),更是一個高度壓縮的象徵系統。它貫穿全片,層層疊加文學、電影致敬、心理與哲學意涵,形成故事的「核心密碼」。L的形狀本身像一個不完整的方塊或迴路,暗示封閉卻又指向未知的「另一邊」,呼應片中孤獨、假裝與崩潰的主題。下面我從多個層面分析其意義,使用表格來清晰呈現比較與枚舉,便於理解每個層面的獨立性與互聯。
▲層面與具體意義、片中體現與主題連結
字面/字首層:
Lonely(孤獨)的縮寫;Mr. L(路易/Louie)的姓名首字母;Leo(理歐)的姓名首字母。
◎ 結尾有人在「Lonely」的L上描L。 - Mr. L自稱「L先生」,理歐叫他「路易」。 - 理歐的名字Leo以L開頭,暗示Mr. L可能是他的分裂投射。
◎直接點明孤獨主題:理歐反覆強調「我就是孤島」,L如一個標籤,標記他的存在狀態。Mr. L的出現是「假裝不孤獨」的嘗試,但最終消失,強化孤獨的永恆。
視覺/空間層:
◎L形狀象徵捷運路線的「轉彎」或「通道」,暗示不完整的迴圈或死胡同。
◎ 開頭在台北捷運路線圖上畫L,列車進入隧道。 - 沙灘上用棍子寫L,結尾黑手套描L,列車消失在黑暗隧道。
◎呼應都市疏離:捷運像蟲洞(假裝的逃脫通道),但L形路線永遠循環回原點,象徵無法逃離的孤獨。L的直角形狀也像「牆」(Mr. L引用《仲夏夜之夢》中的牆),阻隔現實與幻想。
文學/電影致敬層:
◎ Laura(《玻璃動物園》跛腳女主角)的L。
◎Last Year at Marienbad(《去年在馬倫巴》)的L(電影常簡稱L或用L形指涉記憶迴廊)。
◎ Letter(信件),呼應卡夫卡的孤獨(《沒有人寫信給卡夫卡》)。
◎ 理歐跛腳想當舞者,借鏡Laura的殘缺與幻想逃避。
◎ Mr. L說「去年在馬倫巴認識」,直接致敬電影的記憶植入。
◎ 旁白諷刺作家圈的燒稿/竊取,呼應卡夫卡遺囑與未發表作品。
◎L成為致敬的橋樑:Laura的L代表脆弱幻想的破碎;馬倫巴的L代表時間/記憶的模糊;卡夫卡的L代表死後成名的荒謔。這些層疊讓L不只是符號,而是「後設拼貼」的載體。
心理/存在層:
◎Loss(喪失)或Lie(謊言)的隱喻;天使(Angel)的反轉(A的鏡像L?)。
◎ 理歐失去奇蹟(腳好了又跛),Mr. L消失後只剩哭聲。
◎ 路易說「也許哦」(當理歐問他是不是天使),但帶來的是詛咒般的崩潰。
◎象徵自我欺騙:L如一個「謊言的迴路」,理歐假裝有朋友/奇蹟,但L的描繪反覆提醒「一切是失落的假裝」。天使的「也許」讓L從救贖變成幻滅的符號。
哲學/結構層:
◎Loop(迴圈)的象徵;平行宇宙的「入口」(L如蟲洞的簡化形)。
◎ 故事圓形結構:從L開始,到L結束,隧道進出如無限迴圈。
◎ 蟲洞對白後,Mr. L暗示「另一端有更好的Leo」。
◎呼應存在主義/卡夫卡式荒謔:L代表無法逃脫的命運迴圈,假裝穿越(蟲洞、天使、舞者)只加深虛無。片尾黑暗吞噬L,暗示終極的「無」。
總體解讀:
L作為「假裝」的多義核心L符號的多層意義不是孤立的,而是互滲的——從Lonely的字面,到致敬的文學/電影,再到心理崩潰與哲學迴圈,形成一個「L的宇宙」。甘益光用L的視覺重複(描、畫、寫)營造催眠效果,像Mr. L對理歐的「相信我」植入,誘導觀眾也「假裝」L有意義。但片子結尾的黑暗,讓L最終指向空無:一切意義都是自欺的建構。這讓《L先生》從單純孤獨故事,昇華成對符號本身的元反思。
當我們越挖越深,發現那些L怎麼像一層層的鏡子,反射出孤獨、假裝、破碎的各種面貌。這種後設的拼貼遊戲,甘益光玩得真夠狠,也夠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