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商店長的電影邀約、打工同事的跟蹤騷擾、鄰桌同學的情緒勒索、學校老師的長篇說教,這些一字排開宛如噁男圖鑑般的奇妙男性,以讓人不安的姿態一一闖入皆娜同學的日常,,接納、對抗或反擊,溫和的皆娜同學該逃向何處?
參與成員:爪、浩哥、白孟、阿威、棒芸、歐如、次客、振宇
噁男或怪人?
在故事中,皆娜同學遇到了很多看似超現實仔細一想卻又寫實的男性:說教男、考考男、跟蹤男、自我犧牲男、告白不成就惱羞男。而這些男性大致上可以分成兩個分類
職場組(噁男):店長、同事
校園組(怪人):同學、老師

被拒絕邀約的店長撕碎了電影票
職場組男性的騷擾都是因為情感因素,發出約會邀請的店長與自行其是保護(跟蹤)的石倉都對皆娜抱有好感,目的性與針對性較強,並且都是成年男性,面對皆娜時都有種上對下的權力位置,較符合所謂的「噁男」。

長篇大論的加藤老師
上學組的男性則大多是「表達欲」充沛的「說教男」,將自我生命困境的哲學問題具象化,如一心尋死的太宰治男、想放棄工作脫離世俗的加藤老師、追求葬禮出席人數的仲川同學,他們不像職場組一樣針對皆娜,他們行為的對象換成其他人似乎也可以成立,只是不善於拒絕的皆娜剛好成為他們表現自我的絕佳管道,相比起「噁男」更接近「怪人」。
西村培在描寫這些男性的角度帶有明顯的嘲諷意味,似乎剛好跟近期常見的「怪人觀察系」作品形成對比,如《魚腥草花盛開時》或《路邊的藤井》,都是用普通人的視角來觀察那些被社會定義為「怪」的主角,正面傳達他們與眾不同卻又溫和的價值思考,而西村培描繪的則是一種截然相反的「怪」,說教、騷擾、情緒勒索,這些任由自己的困惑與慾望外溢到他人身上的男性,西村培用輕柔又尖銳的線條切開他們名為「獨特」的外包裝,讓這些其狀各異的「怪人」更顯得可笑與荒謬。
皆娜或接納?
《再見了,皆娜同學》的日文原名為《さよーならみなさん》,皆娜(みな)的發音同時有大家的意思,似乎是在表示皆娜代表了大家(讀者)的視角,故事中也幾乎沒有出現皆娜的內心獨白,冷靜又溫和的她就像鏡頭也像觀眾,不對抗不反擊,默默的「接納」了一切。

讀者在帶入皆娜的同時也進入了石倉(跟蹤狂同事)的視角,表現出了鏡頭的兩面性,是誰在窺視誰?又是誰被窺視?或許我們都自以為是皆娜,但其實我們是石倉,躲在安全又陰暗的角落窺探皆娜的生活。手帕、空罐、瓶蓋,這一個個的物件接力似乎同時也是石倉的「收藏圖鑑」,我們跟著他的腳步一點點拼湊出皆娜的生活。

石倉的「收藏」路線
悲劇或和解?
這部作品的收尾應該是讀書會當天討論最久的題目,結尾究竟是展現女性現實處境的悲觀收尾,還是作者心中自我感動的畸形浪漫?

被推向遠方的皆娜同學
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一個悲觀的結局,跟蹤狂同事石倉最後的自白讓人不禁毛骨悚然,這種以保護包裝的「跟蹤」在現實中並不少見,看似浪漫愛情劇主角的台詞與視角更是增添了一股詭異的氛圍,最後石倉也成功將皆娜送上他準備好的軌道,原先用來逃離的腳踏車反而成為了控制的工具,就算皆娜再努力也無法逃脫。
但也有人認為這種自我感動的浪漫可能是作者真正的想法,與其說石倉是個可怕的偷窺者,不如說是笨拙的守護者(作者認為),守護著皆娜並推著她向前走,走向這個「有些微妙的Happy Ending」,放在大男人主義盛行的日本,這樣的解讀似乎也不無道理,只是想到這個(名為愛的控制)不少讀書會成員都發出痛苦的哀鳴。

這兩種不同解讀也讓書名《再見了,皆娜同學》產生了兩種含義。一種是皆娜在向讀者說再見,溫柔地接納最終妥協,走向服從父權社會規訓的道路(就像她的同事渡邊小姐)。另一種是我們向原先「有可能成為其他面貌的女性」的皆娜同學說再見,目送她被控制著進入一段不平等的關係中。
男性或女性?

因為沒有特別去查找過西村培的性別,題材選擇跟表現風格讓我(爪)一直以為西村培是女性,在看這部作品的時候同樣如此,自然而然的就以女性的角度去理解作品,但在知道作者是男性之後卻又讓我不禁思考,或許那些我以為的諷刺在作者心中並不是如此?會不會作者很認真的在傳達「我知道女性的痛苦,讓我(男性)保護妳走下去」?
「作者的性別會不會影響作品解讀?」在這次讀書會中也被反覆提及,理性上覺得應該要把這兩件事情分開來看,卻又很難不去思考從「女性再現女性困境」到「男性如何處理、表現女性困境」之間的差異,雖然一直到讀書會結束都沒有討論出一個明確的解答,但這又讓我們在解讀這部作品時多了一些趣味(或痛苦?),這種複雜而又模糊的形狀或許就是西村培的特色所在吧。
男性漫畫家如何表現女性困境?
西村培身為一名男性漫畫家(尤其是日本男性),選擇以「女性日常遭遇的騷擾與侵犯」這樣尖銳的主題進行創作,算得上是一次難得的嘗試。超現實的敘事與巧妙的物件串聯讓這個酸性故事包上了一層趣味的糖衣,更是降低了讀者入口的難度。
但其中的問題也令人難以忽視,在故事中皆娜被設計的既透明又抽離,面對男性騷擾也都是裝傻或無奈接受的輕輕帶過,這樣的手法是為了降低男性讀者閱讀的阻力嗎?畢竟比起更加個性化的主角,皆娜這樣輕巧的反應像是包在尖銳批判上的一層緩衝,更能吸收男性讀者「被指責」的感受。或許也有西村培身為男性,不願也無法替女性代言的成分,但透明的皆娜在讓讀者更容易接受的同時似乎也被剝奪了主體性與話語權,變成工具化的受害者,最終坐上腳踏車被作者以及故事裡的男性推向令人不安的結局,又回到了「男性引導女性命運」的傳統窠臼上。
批判了現實,卻又重演了現實,西村培透過透明的皆娜避開了最棘手的問題「女性該如何發聲與反擊」,並將其丟回給了讀者,取巧的用一種兩方皆不得罪的方式「站在安全的角度嘲弄」,既是批判似乎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
撰文: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