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在一個下雨的星期天跟我表白。
不是在工作室。是在工作室樓下那間永遠沒什麼人的咖啡廳。她約我出來的時候說「有工作上的事想討論」,我就下來了。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喝了大概三分之一。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漬,代表她已經等了一陣子。
「什麼事?」我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方晴的手放在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在一起,指尖反覆按壓桌面。這是她緊張的時候會做的事。大三那年期末報告上台前,她也是這樣。
「你要點東西嗎?」她說。
「不用。妳說。」
她低下頭,看著那杯喝到三分之一的美式。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收據,放在桌上推過來。
我拿起來看。是一張影印店的收據。日期是三天前。
品項是「影片備份 / 外接硬碟拷貝 / 1TB」。
「這是什麼?」
「上週你叫我清掉工作室那台舊電腦裡的暫存檔,」方晴的聲音比平常低,但很穩。「我在清的時候發現裡面有一些⋯⋯你之前刪掉的素材。」
我的表情沒有變。
「那些素材不是早就清掉了嗎。」
「你在剪輯軟體裡刪掉了。但暫存資料夾裡還有渲染的預覽檔。」
她說得沒錯。Premiere Pro 在渲染預覽的時候會在暫存區留下一份低畫質的快取檔。如果你只是在軟體裡刪除素材、清空回收站,但沒有手動清理 Media Cache,那些檔案其實還在。
這是一個技術上的疏忽。
我的疏忽。
「所以妳把它們備份了。」我把收據放回桌上。語氣很平。
方晴點頭。她的食指和中指還在按壓桌面。
「以恆,那些素材⋯⋯」
「方晴。」
她停了。
我看著她。
工作室樓下這間咖啡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從天花板的吊燈垂下來,照在方晴的臉上。她今天沒有戴眼鏡。沒有那副深棕色鏡框擋著,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大,也比平常脆弱。
「那些素材,是我的工作檔案。」我說。「每個創作者都會刪掉不需要的部分。妳知道的。」
「我知道。」方晴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點顫抖。「但那些不是『不需要的部分』。」
她看著我的眼睛。
「那些是蘇念。」
咖啡廳裡很安靜。角落的音響在播一首我不認識的英文歌。窗外的雨打在遮雨棚上,發出塑膠被敲擊的聲音。
「蘇念生氣的臉。蘇念看手機的側臉。蘇念說『我今天有點累,可以不拍嗎』的畫面。蘇念跟你吵架的聲音——那段沒有畫面,只有收音。」
她一句一句地說,像在念一份清單。
「你全部都刪掉了。你的影片裡面從來沒有這些。」
我沒有打斷她。
「蘇念在你的影片裡永遠在笑。永遠很甜。永遠看著你的鏡頭。但她不是這樣的。」方晴的眼眶開始紅了。「她⋯⋯她也會不開心。她也會煩躁。她也會——」
「方晴。」
「——她也會想要一個人待著。但你把那些全部剪掉了。你把一個活的人——」
「方晴。」
她閉上嘴。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靠近她。不是威脅的靠近,是一種溫柔的、讓你覺得被重視的靠近。
「妳說的這些,我都理解。」
我的語氣是柔軟的。像棉花。像我在影片裡對蘇念說話的那種語氣。
「但妳想過一件事嗎——每一部電影、每一支紀錄片、每一個影像作品,都是剪輯過的。導演選擇放進去的,才會被觀眾看見。被剪掉的,不代表不存在——只是它不適合出現在那個敘事裡。」
方晴搖頭。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因為你拍的不是電影。你拍的是你的女朋友。」
這句話打到了一個準確的位置。
我承認。
但我沒有讓她看到。
「方晴,」我往後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妳跟我工作了三年。妳是我最信任的剪輯師。我對素材的判斷,妳從來都是尊重的。為什麼這次不一樣?」
方晴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止了按壓桌面。整個人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她說了一句完全不在我預期範圍內的話。
「因為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