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了程晞的企劃之後,他開始偶爾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不是那種每天見面。程晞不是那樣的人。他的出現方式更像一個長焦鏡頭——你知道他在某個地方看著,但你很難判斷他離你有多遠。
他大概一個禮拜會傳一兩次訊息。有時候是跟企劃有關的,問我最近在拍什麼、什麼時候方便他來跟拍一天。有時候是丟一個YouTube連結過來,某個海外紀錄片的片段,附一句「你看過這個嗎?拍攝手法蠻特別的」。
我會回。回得不多也不少,維持一個「有興趣但不急」的溫度。
但我注意到另一件事。
程晞也開始傳訊息給蘇念了。
我是怎麼知道的?
不是蘇念告訴我的。
是因為蘇念的 Instagram 限時動態。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我刷到蘇念發了一則限時動態。一張螢幕截圖,是程晞最近發的一則 Reels——他拍的地下音樂影集的幕後花絮。蘇念在截圖上面加了一行字:
「天啊這個運鏡也太帥了吧😳」
還 tag 了程晞。
我看著那則限時動態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截了一張圖。
不是為了什麼。就是⋯⋯習慣。
我有一個習慣,把我覺得重要的畫面存下來。不一定會用到,但先存著。就像拍攝一樣,你永遠不知道哪段素材在最後剪輯的時候會派上用場。
截完圖之後我繼續滑 Instagram。
然後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打開了程晞的個人頁面,點進他最近的一則貼文——三天前發的,一張在剪輯室的工作照。讚數五百多。我點了按讚名單,在上面的搜尋欄裡打了兩個字。
蘇念。
她的名字出現了。
我退出來,點進第二則貼文。一個禮拜前的影片花絮。同樣打開按讚名單,搜尋。
蘇念。
第三則。第四則。第五則。
每一則,我都點進按讚名單,搜尋她的名字。
全部都有。
我繼續往下。第六則、第七則。
第八則是三個月前的貼文——那時候蘇念還不認識程晞。
搜尋。
沒有。
所以她是認識程晞之後,回頭把他之前的貼文全部按了愛心。一則一則地翻、一則一則地按。
雖然程晞不一定看得到——除非他跟我一樣,會去檢查自己每則貼文的按讚名單。
但我看到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螢幕朝下。
房間很安靜。電腦螢幕上還開著今天拍的素材的剪輯介面,時間軸上排列著一格一格的蘇念。
我看了那些畫面一會兒。
然後我拿起手機,打開 Instagram,點進蘇念的追蹤清單。
追蹤中:387 人。
我打開蘇念的個人頁面,點進她按過愛心的貼文。
Instagram 上看不到完整的按讚記錄,但你可以從別的地方拼出來——點進任何一則貼文的按讚名單,搜尋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有沒有按過。
程晞最近的十二則貼文。
蘇念按了十二個愛心。
一則不漏。
而我的頻道上週發的新片,蘇念的愛心遲了兩天才出現。
我記得。因為我有在看。
你可能覺得我在監視蘇念。
我想解釋一下。
我沒有裝任何監控軟體。沒有偷看她的手機密碼。沒有翻她的聊天記錄。這些事情我都沒有做過。
我做的事情,任何一個有 Instagram 帳號的人都可以做。
點進一個人的頁面,看她追蹤了誰、再點進那個人的頁面、看哪些貼文被按讚、限時動態發了什麼。這些都是公開的資訊。任何人都看得到。
我只是⋯⋯比較仔細地在看而已。
這跟拍片是一樣的道理。
好的攝影師不是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好的攝影師是對別人都忽略的東西保持注意力。
一個不經意的表情。一個停頓了半秒的手勢。一個本來要說但最後沒有說出口的字。
這些東西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我會。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愛蘇念的方式。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蘇念提到程晞的頻率越來越高。
不是那種很刻意的。她不會專門找一個話題來講程晞。而是程晞開始出現在她各種對話的縫隙裡——
我們一起看 Netflix,看到一個拍得很好的長鏡頭:「這個很像程晞學長上次發的那個幕後影片裡的手法耶。」
我們去逛誠品,路過影像藝術的書架:「欸,程晞學長之前有推薦一本講紀錄片的書,我忘記叫什麼名字了。」
我在剪片,蘇念窩在旁邊的沙發上滑手機:「以恆,你有看程晞學長今天的限動嗎?他在爬一座山耶,拍得好美。」
每一次,我都回應得很自然。
「喔,是喔。」
「那本叫什麼名字,我也想看看。」
「他很會拍風景。」
溫柔的,不在意的,甚至帶一點欣賞的語氣。
我從來不表現出任何醋意。
因為醋意是一種失控。它代表你被一個你無法控制的變數影響了情緒。而我不允許自己被任何不在我掌控範圍內的東西影響。
至少,不能讓蘇念看到。
但有些東西,方晴看到了。
那天在工作室,我在調一段影片的色調。方晴坐在旁邊的桌子前面處理音訊。
「以恆,」她忽然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天氣有關的事。「蘇念最近好像很常看程晞學長的東西。」
我沒有抬頭。「妳怎麼知道?」
「她昨天在你的頻道底下留言,我去回覆的時候順便點進她的頁面看了一下。她轉發了程晞的三支 Reels。」
方晴的語氣很小心。她不是在八卦,她是在⋯⋯試探。
我認識方晴夠久了,我知道她什麼時候是在問問題,什麼時候是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
「蘇念對新東西都很有興趣。」我說,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上個月迷做指甲,這個月迷拍片。很正常。」
方晴推了推眼鏡。
「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方晴看著我。她的眼神裡有一些什麼——不是同情,方晴不是那種會同情別人的人。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一個剪輯師在看一段素材,試圖判斷這段該怎麼用。
「沒什麼。」她最後說,轉回去面對她的螢幕。
工作室裡又回到了各自工作的安靜。
但我知道方晴在想什麼。
她在想,如果蘇念的注意力真的轉移到程晞身上了,那我怎麼辦。
她可能還在想另一件事——但那件事她不會說出來,至少現在不會。
禮拜天的下午,蘇念在我家。
她坐在地上靠著沙發,膝蓋上放著她的筆電。我在廚房泡茶。
「以恆,你過來看一下。」
我端著兩杯茶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把筆電轉向我。螢幕上是 YouTube,正在播一支影片——程晞的頻道。
是一支訪談類的影片,程晞在訪問一個年輕的攝影師。訪談是在一間很暗的工作室裡拍的,只有一盞主燈,照在被訪者的臉上。程晞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問的問題很簡短,但每一個都問到核心。
我看了大約一分鐘。
拍得確實好。
不是那種炫技的好。是一種「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靜下來讓對方說話」的好。鏡頭的位置、光線的方向、剪輯的節奏——全部都是為了讓被拍的人看起來真實。
跟我的方法相反。
我的方法是讓被拍的人看起來最好。
程晞的方法是讓被拍的人看起來最真。
「好厲害。」蘇念的語氣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就是那種,她第一次看到我拍她的影片時的語氣。
驚嘆。被打動。
只不過這次,打動她的不是我。
「他的風格跟你不一樣耶,」蘇念歪著頭看螢幕。「你拍東西比較⋯⋯溫暖?程晞學長的感覺比較冷,但是很銳利。像手術刀一樣。」
「手術刀。」我重複了她這個比喻。
「對,就是那種——他好像可以把一個人切開來看。你知道嗎?但是被切開的人不會覺得痛。」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忽然轉頭看我,好像察覺到什麼。
「啊,我不是說你拍得不好喔!你拍得很好!只是風格不一樣。」
「我知道。」我笑了。「妳的比喻很準。」
蘇念放心地笑了,又轉回去看螢幕。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
我笑的時候,手裡的茶杯握得稍微緊了一點。
手術刀。
她覺得程晞的鏡頭像手術刀。可以把一個人切開來看。
如果有一天,程晞的手術刀對準的不是那個攝影師——
而是我呢?
那天晚上蘇念走之後,我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我沒有打開剪輯軟體。也沒有整理素材。
我打開了程晞的 YouTube 頻道,從他最早的影片開始看。
一支一支地看。
他的第一支影片是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上傳的。畫質很差,手持鏡頭,拍的是學校附近的一間深夜食堂。但即使是那種粗糙的畫面,你也能看出來他的天賦——他知道什麼時候要按下快門,什麼時候要放下攝影機。
我花了大概四個小時,把他所有的影片看了一遍。
三十七支。
看完之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在分析程晞。
不是分析他的作品。是分析他這個人。
一個人的作品就是他最誠實的自我介紹。你剪輯的方式、你選擇的畫面、你問的問題、你讓攝影機在某個畫面上停留的時間——這些東西全部加在一起,就是你這個人的形狀。
程晞的形狀是——
他喜歡拍「藏著東西的人」。
他的每一支紀錄片,主角都有一個共通點:表面上看起來很完整、很正常,但底下有一些他們自己不想面對、或者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東西。那個深夜食堂的老闆娘、那群地下音樂人、那個街頭攝影師——他們都在某種程度上「演」著自己。
而程晞的鏡頭就是在拍那個「演」和「真」之間的縫隙。
所以當他說「我想拍你」的時候——
他想拍的不是我怎麼拍片。
他想拍的是我在「演」什麼。
我直起身,把椅子滑回電腦前面。
打開了 D 槽深處的那個亂碼資料夾。
一百多個檔案。蘇念被我刪掉的所有素材。
我一個一個地看著它們的檔名。
然後我新建了另一個資料夾。
這個資料夾我沒有用亂碼命名。
我打了兩個字。
程晞。
現在還是空的。
但不會空太久。
第四話 完
下一話預告—— 「以恆,今天讓我來拍你。」 蘇念舉起手機,對著我笑。 我也笑了。 但我在笑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她手機的通知列—— 有一則新訊息。來自程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