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名言成了我們家訓—「媽媽在哪裡，那裡就是家」。媽媽作為收件人的收件地址，就是家的地址；寫信給媽媽，就是寫信回家；回媽媽家，就是回家。
苗栗縣後龍鎮新民里XX號 1940.11.29-1962
媽媽在這個地址出生成長，作為家裡七個孩子的老么，前面有一長串哥哥姊姊、加上後來的嫂嫂姊夫，做任何事都輪不到她，只能被她媽媽養得白白胖胖的。媽媽記憶猶新，她小小瘦瘦的媽媽上山砍柴，唯恐把她留在家裡，會被人家欺負，考慮再三、把她這枚〝大肥桃〞揹在背上。直到年老髮白，媽媽始終記得：我媽媽好愛我！
媽媽十歲那年，二哥師範畢業、被分發到家附近的母校新民國小任教。鍾老師剛出道，堅持家裡老么要上學，媽媽因此匆匆入學，又因為已經超過就學年齡，所以從三年級讀起。回到家，學校的鍾老師成了二哥、天天家教趕進度，快馬加鞭、順利和同齡生一起從小學畢業。當年要念初中、必須通過升學考試，因為太多現實考慮，媽媽沒去考，停了升學之路。雖然如此，媽媽不曾遺憾，作為家中唯一識字的女流之輩，媽媽滿心感謝：能夠認得幾個字，我永遠感激我二哥。
出身地主世家、又是么女，談不上大富大貴，細皮嫩肉不曾被陽光糟蹋，時候到了，上門提親的，沒有絡繹不絕、只是接二連三，偏偏媽媽看每個人都不來電。不難為自己、也不為難別人，想離開這些三姑六婆媒人婆，落個耳根清靜，又因為認得幾個字、順便多了幾分膽識，媽媽跟同村的小學同學、也是好朋友，現在叫閨蜜，結伴到台北找工作。
因緣際會到了當時駐台的美軍顧問團當雇員、小妹，甚至到團員家裡當幫手。媽媽不無得意：薪水優渥，備受禮遇。媽媽的工作經驗愉快、收入豐裕。那幾年媽媽來來回回台北的工作地和苗栗的家，優游自在、有點單身貴族的味。
就是這段時間，媽媽認識爸爸。媽媽不喜歡阿兵哥，也對所謂的外省人有定見，畢竟這些人的來路不明。曾有人介紹外省人、阿兵哥給媽媽，媽媽見都不見，一概回絕、毫不猶豫。這回因為長輩盛情，媽媽不得不應付一下，跟個外省人阿兵哥去看電影。「有緣吧」，媽媽這麼註解她跟爸爸的化學作用。他們約會一年後訂婚，訂婚後很快結婚。從此，家成了娘家。
之後每次回娘家，小蘿蔔頭越帶越多，從一個、到兩個、到三個，最後是四個，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大清早從松山上火車，再怎麼歸心似箭，慢車晃到豐富下車，已過日正當中，等穿過家門前那道清澈的圳溝，進了鍾厝的三合院，看到大廳匾額上寫著的穎川堂，所有舟車勞頓的疲憊、瞬間蒸發，媽媽知道她到家了。
回到娘家的媽媽，永遠是那個受寵的老么，不只媽媽寵她、哥哥寵她，連嫂嫂也錦上添花、加碼寵她。這個地址有三千寵愛在媽媽一身的天長地久，這裡成了媽媽愛的發動機。從小被愛得豐豐富富，讓媽媽一生愛得自然而然、愛得真情流露；偶而回來充充電，帶著滿格的愛、出去放電。
台北市松山區撫遠街88巷93號 1964-1974
1962.09.03 爸以現役軍人身分，報名軍人節集團結婚，名正言順、經濟實惠。在五分埔租了個單間當新房，開始婚姻生活。媽媽薪水優渥、捨不得離職，職業婦女兼差家庭主婦，下班回到家就開始理家、洗手作羹湯，洗衣服、燙衣服、甚至燙襪子，擦地、擦桌椅、擦皮鞋、甚至擦皮帶。於是，爸爸就這麼被寵壞了！
一年後，他們頭生的孩子出世，初為人父母，喜不自勝。有妻有兒、爸爸申請配給眷舍。
1964年爸爸和挺著孕肚的媽媽、推個娃娃車，搬到撫遠街一個小眷村，住進一個有前後院、有浴廚、有客飯兩廳、有兩個房間的獨門獨戶，八家一個單位，總共四個單位。左鄰右舍來自大江南北、講的話南腔北調，迥異於媽媽原生的閩客三合院。媽媽好像愛麗絲掉進兔子洞，甚麼都稀奇、無所不新鮮。
忙著適應大觀園的同時，孩子接二連三報到，爸爸奉調駐防外島、媽媽一打三，靠娘家大力支援。生了老三之後，媽媽不得不辭職，從此以家庭主婦為天職。
當了媽媽之後，不愁吃、不愁穿只是童年往事，現在每天開門七件事，都讓她絞盡腦汁。孩子要吃、帳單要付，媽媽拿著配給的美援麵粉，跟街坊學做麵食、 點心，臘月到了，醃臘肉、灌香腸都自己來；家用捉襟見肘，媽媽想方設法賺外快，小孩太小、出不了門，索性「客廳即工廠」，批手工加工、在家趕工，打毛線衣帽、鉤珠珠皮包。媽媽的殷勤加上巧手慧心、讓媽媽攢得了錢打會，接濟遠親、周轉近鄰，送往迎來、招待親友，讓孩子吃飽喝足、讓爸爸面子十足。
媽媽知道懷了老四的第一個念頭：怎麼養？養三個小孩已經力有未逮，不知道能怎麼再多養一個。同時間的巧合吧，爸爸好幾年請調回本島，一直沒批准，媽媽一懷上小蓓，爸爸馬上被調回本島，隨即申請退役，並以專業轉任財政部。終於，爸爸可以天天回家吃晚飯。媽媽認定是小蓓給爸爸、也給全家帶來好運，高高興興把小蓓生下來。
媽媽意識到小蓓和前面三個孩子不一樣，帶小蓓到離家比較近的空軍總醫院檢查看看，而不是到我們出生的三軍總醫院，沒想到住了好長時間，一個接一個又一個的檢查，彷彿遙遙無期！我們只知道一放學就到空總找小蓓玩，只記得小蓓病房外的花好漂亮、天好藍、樹好綠，完全不察媽媽內心的愁雲慘霧、暮靄沉沉。媽媽已經隱隱有數：小蓓一輩子需要照顧。
媽媽曾說：小時候沒吃過苦。媽媽是婚後才知道甚麼叫吃苦，也才知道為甚麼有人會說人生真苦。可是媽媽真有本事苦中作樂，媽媽回味那段日子：好忙、好累，可是很快樂！孩子帶給我很多快樂！
媽媽可能不知道：她帶給她的孩子更多快樂！住撫遠街眷村那段時間，我們都在幼稚園和小學階段，每天玩得不知今夕何夕，大把揮霍童年的無憂無慮、恣意享受快樂的無邊無際，從來沒想過爸爸賺錢養家很辛苦、媽媽帶小孩理家會累。
遙想當年媽媽不過二十幾歲的鄉下姑娘，出身保守的閩南客家農村，嫁給來路不明、家世不詳的外省豬，還生了一窩豬仔崽，每次她帶這群豬仔崽回娘家，她的孩子就是鄉親眼中的外星人，他們能不指指點點嗎？但是，這些異樣的眼光沒有難倒媽媽，因為媽媽已經習以為常，回到她在眷村的家，她一樣是別人口中的外人。
仗著國台語雙聲道的優勢，媽媽逆勢操作，和眷村裡這些比她年長、閱歷比她資深的媽媽們相濡以沫，也和眷村外的閩南婆婆媽媽們搏感情，在家帶著長年出入自如的甥姪們這些大蘿蔔頭、和我們這幾個小蘿蔔頭，又像個俐落的大姐頭，在我們童年的家和鄰里社區間揮灑自如，拼貼成把五湖四海匯聚一顆小水滴的另類大家庭。
後來都市更新、眷村改建，我們這個眷村和附近的婦聯五村、六村，被拆得乾淨徹底、不留蛛絲馬跡。原先我們家後門一打開、正面對著的那條當年我們眼中的大水溝，成了今天的健康路。我們曾經嘗試走一遍從前每天放學回家的路，從西松國小走回當年的家，雖然沒有迷路，但是我們毫無把握那個裝滿我們幸褔童年的媽媽家的正確位置。
高雄市博愛巷42-2號 1974-1978
因為十大建設，爸爸轉職大煉鋼廠，我們家從台灣頭搬到台灣尾。
爸爸租下高雄火車站旁邊一個公寓，作為我們家在高雄的起點。這裡交通便利，公車總站、客運總站都近在咫尺。我們所有住過的家裏面，在這裡的時間最短，情緒張力也最勁爆。這段日子是不能刪除的經歷、也是不能抹去的記憶，只能壓箱底，盡可能密集地、暫時遺忘。
那時我們三個都在高小到國中的青少年階段，小蓓年輕力盛、卻每天關在家裡，跟媽媽大眼瞪小眼。同段時間，表哥到大統百貨上班、叔叔在加工區任職， 吃住都在我們家，堂哥們在高雄念軍校，周末假日呼朋引伴、來讓叔叔嬸嬸招待，沒人不好意思、爸媽也理所當然，我們家就是阿兵哥們的快樂天堂。年節婚慶、親友團聚，更是不計其數，那個年代沒有外賣、沒有uber、沒有調理包，我們也負擔不起外燴或外食，所有日常三餐、大宴小酌，逢年過節、喜慶壽宴的前菜主菜甜點水果酒茶，加上飯後打麻將的點心伺候、茶水供應，都靠媽媽一雙手，從買到洗到切到煮、從擺碗筷到洗碗盤，不管打尖或長住、都是包吃包住包洗衣褲。無論甚麼人上門，媽媽從來來者不拒，因為來者是客，不是稀客、就是貴客。
那時候的年節車票可難買，我們家在火車站旁邊，地利之便讓親戚朋友托我們〝順便〞幫忙買火車票，尤其是阿兵哥們。我們記憶猶新，過年前，火車票開售當天，我們幾個的任務就是去火車站排隊，有時候是輪流站崗、因為排隊時間太久，有時候因為我們被指定代購的量太大、必須全體動員、甚至必須重排好幾次。有時還會碰到換票、退票的要求，搞到後來，每逢年節、想到又要〝順便〞幫忙買車票，我們都頭皮發麻、好想搬家。
那段時間，我們家演出的戲碼跳Tone，爸爸不按牌理出牌，媽媽不知所措，想找到停損點、想為自己解套，請教高人、問神拜佛，虛脫力竭、束手就擒。這些刻骨銘心的苦和痛，讓媽媽哭壞眼睛、聽力消退，伴隨著一輩子的頭痛，也讓媽媽學會認命、親手埋葬她的夢想和青春。日子繼續過！為了孩子。
高雄市三民區平等路X巷X號1978-2026.01.31
隻身來台、白手起家的爸爸，終於買了自己的房子，是第一、也是唯一，這裡是舅舅口中的爸爸的起家厝。我們在這個家住了最長時間，積蓄三代人共同的回憶，裝滿生離、不乏死別。剛搬進這個家時，爸媽正值盛年，他們最後一次從這裡離開，都是垂暮之年、帶著病痛去醫院，沒再回來。
在這個家，爸媽的孩子們陸續離家，爸媽在這裡嫁女兒、娶媳婦、抱孫子。
爸爸在這裡退休、開始他的閒雲野鶴、吃喝快樂，順著他愛玩的天性，一路玩到掛；媽媽在這裡重新恢復單身，享受最後的自在自由、隨心所欲。
小蓓在這裡上學，開始媽媽口中「小蓓每天笑咪咪」、爸爸酸溜溜「小蓓好跩」的日復一日，也在這裡嚥下她的最後一口氣。
媽媽把她所有的雞蛋，全裝進她的家—她一生唯一的籃子。她終其一生，盡心盡力、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傾注所有的愛和能力，經營、維護她的家。媽媽家給媽媽帶來這一生最大的滿足、快樂、成就、幸福，還有失望、挫敗、傷害、痛苦。
對媽媽來說，家的硬體和軟體，維修保養、汰換升級，都在她的雷達掃射範圍、責任歸屬區域—
電器家具、該換就換，每五年室內粉刷一次是鐵律， 天天清潔打掃、洗衣拖地是天經地義， 床單被套枕頭要水洗、要太陽曬，床墊也要翻來覆去；院子、陽台的綠樹鮮花由媽媽培育、室內盆栽和插花由媽媽執行，客人賞心悅目、主人心曠神怡；家裡永遠窗明几淨、清爽宜人，從我們在地上爬的年紀、到媽媽需要借力拐杖才能慢慢走到廚房；家裡永遠有色香味俱全、剛出爐的人間美味，等我們嘖嘖稱奇、大快朵頤。
我們長大離家前，每一年每一個人生日，媽媽都會準備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配上我們票選的黑松汽水，在每天晚飯後我們圍著飯桌做功課的休息時間，點上蠟燭、唱生日快樂、吹蠟燭、吃蛋糕。不是行禮如儀，而是周而復始的小確幸，給我們甜滋滋的幸福，終生回味無窮。
家裡接待了無數人，同樣靠媽媽一雙手，直到媽媽再也做不動。不管家裡再怎麼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不管她是不是精疲力竭、心痛如絞，她都以客為尊、盛情款待，因為來者是客、主人要有主人的樣子。身體的累、當然很累，心裡的累、只有更累，不管多累，她堅守她對家的承諾—家要有家的樣子，。
媽媽永遠在家、永遠等我們回家。不管我們走得再遠、再累，不管我們多久沒回家、不管我們幾點進門，打開家門，永遠看到媽媽笑臉盈盈：肚子餓了齁！來，有你的…，趕快趁熱吃。
這才是家。
我們都沒想到竟然會有無家可歸的一天！媽媽應該萬壽無疆才對嘛！
這個家目前只能閒置，我們都沒有勇氣回去。沒有爸爸、沒有媽媽的家，算甚麼家！
我們還需要時間，等我們準備好，回到爸爸的起家厝，無家可歸，繼續想念媽媽、繼續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