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排骨與化石》
那天新聞畫面一轉,我真的愣了一下。
木條橫陳,像被時間掀翻的肋骨。
床框成了脊椎,彈帶像早已腐朽的肌腱。 地板灰白,燈光偏冷。
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危險」,
而是——
出土。
像考古隊在風沙裡刷出一排肋骨。
像什麼史前巨獸,終於在都市套房裡被發現。
可是字幕卻寫著:
男睡到一半床塌了。
文明的浪漫,瞬間被拉回租屋現實。
——
我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人睡在床上,
以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結果半夜坍塌。
就像我們相信制度、相信價格、相信標籤、相信評價。
直到某天,
底下那條繩子鬆了。
整排排骨一起落下。
——
排骨床這個名字本來就很誠實。
它從一開始就告訴你:
我只是幾根木條排著。
你卻在上面鋪乳膠、加彈簧、疊記憶棉,
把它想像成「穩固」。
像把人生鋪得柔軟一點,
就以為結構也變強。
其實沒有。
——
我盯著畫面裡那片木條。
它不像考古。
考古是被時間慢慢保存的殘骸。
這比較像恐龍。
不是死在遠古,
而是死在半夜三點。
一個人翻身的瞬間。
——
都市裡的崩塌都沒有儀式。
沒有塵封千年。
沒有博士論文。 沒有博物館燈光。
只有「危險受傷」四個字。
可我卻忍不住想像——
若未來幾千年後,
有人在這裡挖掘, 看到這排整齊排列又斷裂的木條。
他們會怎麼解讀?
會說:
此地曾有某種木質生物,
夜間活動, 承載人類重量, 最終在壓力下瓦解。
——
我忽然笑出來。
原來我們每天躺著的東西,
本質上就是一具等待壓力測試的骨架。
而我們自己呢?
是不是也一樣。
看起來完整,
其實只靠幾條繩子撐著。
不塌,
只是因為還沒翻身。
《禹道殘舟》
夜裡,以青只是翻身。
排骨床忽然一沉。
木條斷裂的聲音,在耳邊像遠古獸骨崩開。
她還來不及睜眼,身體已經向下墜落。
——
醒來時,風是濕的。
不是冷氣風,是河風。
天空灰白,遠山像被水汽抹開的墨痕。
她站在一條已經退水的古道上。
泥濘縱橫,兩側是削切過的土壁,像有人曾在此強行導水。
她低頭。
腳下不是床。
是河床。
——
她記得。
她是西周小國「虞」的弟子。
師尊今晨分派——
「水妖久潛於禹道舊渠,各自循段查探。」
她與同門分頭而行。
只是走著走著,河道忽然錯位。
水退了。
路卻消失。
——
她踩過一段半埋木框。
泥裡露出一截斜斜排列的木肋。
一根接一根。
像巨獸的肋骨。
又像——
排骨床。
她心頭一震。
蹲下,以指撥開淤泥。
木質已黑。
纖維被水浸得發脹。
繩索腐朽成絲。
這不是橋。
也不是房。
是舟。
一艘巨大而古老的舟。
——
她沿著木肋走。
整條船側翻在泥中。
河水曾高過她的肩。
如今只剩薄薄一層殘流,在船腹間穿行。
風從舟肋間穿過,發出低鳴。
像某種沉睡未醒的呼吸。
——
她忽然明白。
這不是水妖留下的痕跡。
這是大禹治水前的舊舟。
或是治水之時沉沒的渡器。
支撐水勢的骨架。
如今裸露。
像被掀開的脊梁。
——
遠處泥面浮起氣泡。
一聲極細的水響。
不是風。
不是魚。
像有人在船腹深處,輕輕挪動。
她握緊袖中符簡。
忽然意識到——
如果水妖寄居於舟骸之內,
那這條河道,
根本不是迷路。
而是被引來。
《雷》
危急之際,
船腹塌陷。
木肋翻起,像某種沉睡已久的獸骨忽然抽動。
水從四面湧上來。
不是浪。
是壓。
整片禹道像把她往下按。
——
她跌入船腹黑水之中。
符簡的光在水裡拖出一道淡青色尾痕。
影子從她腳邊滑過。
那不是魚。
也不是單純的妖。
那是一段水勢的意志。
水妖。
它不成形。
只是一種持續下沉的力。
——
就在那一瞬。
遠方雲層翻動。
不是風。
是雷。
第一道電光劃開天幕時,她看見了——
河道盡頭的殘木間,伏著一頭黑影。
不是龍。
不是虎。
是獸。
巨角低伏,背脊隆起,鬃毛如焦炭。
雷落之處,它睜眼。
——
雷獸。
它並非從天而降。
它是從這片殘舟中醒來。
彷彿木骨與雷電本是一體。
第二道雷落下。
船骸之間的水面炸開白光。
雷獸踏水而起。
——
水妖向它纏去。
水沒有形。
雷有形。
水想吞噬。
雷想擊穿。
那一瞬間,天地像被撕成兩層。
她才明白——
這裡不是單純的禹道遺址。
這是雷澤。
是軒轅氏征戰之地。
是雷與水交錯的古場。
——
傳說中,軒轅氏曾於雷澤擊潰水族異部。
治水未竟。
戰事未絕。
舟沉於此。
雷獸鎮於骨。
而水勢,從未真正被封。
——
雷電第三次落下。
雷獸與水妖纏鬥。
水翻成壁。
雷擊成矛。
船骨一根根炸裂。
河床裂縫中湧出新的暗流。
她被震得退後。
符簡熄滅。
那場戰鬥,不屬於她。
那是遠古秩序與自然意志的餘燼。
——
最後一聲雷落。
天地白了一瞬。
水妖潰散。
雷獸的身形也隨之淡去。
像完成某種責任。
又像耗盡某種守望。
只剩斷裂的舟骨。
靜靜躺在泥裡。
——
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因為戰鬥。
而是因為明白。
人試圖導水。
帝試圖征戰。
雷鎮水。
水滅舟。
幾千年後,只剩骨架。
——
她閉上眼。
——
醒來時。
房間很安靜。
排骨床真的塌了一邊。
木條散落。
繩索垂下。
沒有雷。
沒有水。
只有凌晨四點的城市。
她坐在床邊。
看著那些木骨。
忽然想——
是不是每一次結構崩解,
都只是某種遠古戰場的縮影。
——
窗外沒有雷。
但她知道。
水,從來沒有真的被導走。
《五金獸的聲明稿》
新聞說——
一名男子, 凌晨睡到一半, 排骨床塌陷。
留言區很熱鬧。
有人笑。
有人算公斤。 有人想到房東。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
五金獸跑來找我。
——
「妳是不是又把我寫成上古災厄?」
牠站在我房間角落。
不威猛。
不焦黑。
只是帶著一種倉庫味。
鐵屑、木屑、廉價合板的粉塵。
牠的聲音有點委屈。
「那明明是在新聞裡。」
——
我說我也覺得冤枉。
我只是看了新聞。
我床還好好的。
我沒有翻身。
沒有坐床邊。
沒有壓壞誰。
為什麼雷澤、軒轅、治水、文明崩塌,
最後都算到我頭上?
——
五金獸嘆氣。
牠說人類很奇怪。
一張床塌了,
就要找兇手。
太重。
偷料。
房東無良。
社會墮落。
沒有一件事情,
願意只是「壽命到了」。
——
「我們也會老。」牠說。
「木條會疲勞。
繩帶會鬆。 中樑會偏。 這很正常。」
牠低頭看自己的爪子。
其實不是爪子。
是螺絲。
已經有一點鏽。
——
我忽然覺得好笑。
那個新聞男生大概只想好好睡覺。
醒來卻變成重量象徵。
成為留言區的數學題。
而我,只是路過。
卻被召喚出五金獸與雷澤遺址。
——
五金獸最後說:
「妳寫我可以。
但別讓我背鍋。」
「我只是材料。
不是命運。」
牠說完就消失了。
房間恢復安靜。
沒有震動。
沒有喀聲。
只有我躺在好好的床上。
突然覺得——
我們總愛把別人的斷裂,
變成自己的寓言。
好像不這樣,
生活就太單薄。
——
新聞那地點很遠。
床塌的聲音卻傳得很快。
而五金獸其實只是想提醒:
別什麼都神話。
有些崩塌,
真的只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