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濠梁之辯在病房》
以青坐在病房的塑膠椅上,突然覺得老人家像被推上講壇。
有人談快樂。
有人談數值。 有人談長壽基因。 有人談人生最後一段路。
她心裡冒出一句——
老人家是哲學研究體嗎?
病床邊的氧氣管沒有回答。
馬斯洛的金字塔在腦海裡排開。
生理、安全、歸屬、尊重、自我實現。
老人家現在大概停在最底層。
呼吸。 水腫。 吃兩口。 吐出來。
金字塔上層的人卻在談第五層。
「快樂活到最後一刻。」
以青想到濠梁之辯。
莊子說魚很快樂。
惠子說你又不是魚,怎麼知道?
現在大家在說老人家快不快樂。
可是誰是魚?
老人家看食物認人,
有時候,外人餵食勉強接受,
有時候,看到妳帶不愛的食物就倒頭就睡,
但有人認為是看人而非食物。
她的快樂像水面波紋。
一圈一圈,沒有定義。
以青忽然明白,她其實不想替老人家回答哲學題。
她只想知道——
今天餵不餵。
餵多少。
誰餵。
這些問題比快樂更具體。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沒有魚。
老人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以青突然覺得,也許真正的尊重,不是替她選快樂。
而是承認——
她此刻只是人。
不是命題。
不是理念。 不是馬斯洛。
只是呼吸著。
那就夠了。
《疑,我居然是正常人》
群組沉默了。
公告貼在上面,像一面旗。
快樂。 最後一段路。 長壽基因。
沒有人回。
以青看著那段話,忽然沒有想反駁,也沒有想解釋。
她只是覺得奇怪。
怎麼幾顆小番茄,會長出這麼高的樓?
病房裡沒有哲學。
只有水腫的腳踝。
吃一口、吐半口。 有時閉眼,有時歪嘴。
她忽然想到濠梁之辯。
莊子說魚很快樂。
惠子說你不是魚。
以青想,老人家也不是命題。
她只是累的時候不想吃。
舒服的時候願意咬一口。
快樂不是宣言。
只是幾秒鐘的味道。
她突然笑了一下。
疑,我居然是正常人。
窗外沒有魚。
群組沒有結論。 明天要加班。
世界沒有因此改變方向。
以青把手機放下。
她忽然覺得,正常其實很珍貴。
不高舉旗幟。
不替人定義快樂。 不把細節升級成宇宙。
只是做合理的事。
然後回家。
那樣就夠了。
《金字塔變成波浪》
群組的訊息停在那句話上。
快樂活到最後一刻。
以青忽然想起馬斯洛。
金字塔畫得很漂亮。
生理在底, 自我實現在頂。
像一棟規矩的建築。
可病房不是建築。
病房比較像海。
水腫的腳踝是底層。
氧氣管是底層。 鉀、水、數值,全在底層。
可偏偏就在這些底層晃動時,
老人家還是會說—— 「我要吃那個。」
那句話不是第五層。
也不是第一層。
它像一個浪。
浪會同時帶著鹽和光。
以青忽然覺得,也許金字塔太整齊了。
人不是一層一層往上爬。
人是同時在不同層裡晃。
她會水腫。
會閉眼。 會吐出來。 會想活。 也會說想死。
這些都不是順序。
是交織。
群組裡談快樂。
她腦袋裡算鉀。 兩件事沒有誰高誰低。
只是波浪疊著波浪。
以青突然鬆了一點。
也許不需要證明哪一層比較正確。
金字塔可以放在課本裡。
病房裡,只有呼吸。
有時平穩。
有時起伏。
她看著老人家的呼吸,有時不想理人時裝作沒呼吸。
那不是哲學。
那是浪。
而浪不需要被定義。
它只需要過去。
明天 要加班。
金字塔留在腦海裡。
浪還在走。
她沒有站在頂端。
她只是站在岸邊。
這樣,也算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