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不起是誰說的了,在我這個年紀,這也不算稀奇,而且我也不那么在意。
衰老會帶來各種問題,可也會漸漸打破我們的束縛。既然很多可以恐嚇我們的事情,已沒那么重要,自然也就沒人可以借助這種恐嚇來控制我們。
我并不是說,一個人老了,就什么都毫無拘束。如果你愿意費點事,查查每年都有的文檔,一定會發現受騙上當,年輕時因為貪婪,年老時因為恐懼。這不是什么真理,這只是我隨口胡說。可下面這句話,還真可能是誰說過:
「人這一輩子總得癡迷一事,堅守一生。一個人只得不停地走過開著的窗戶。①」
我其實沒弄懂這個人在說什么,但卻覺得這句沒弄懂的話,似乎大有道理。
這就是經驗的弊病。我們習慣了經驗,也覺得一切隨后發生的事,都可以依賴經驗解決。但經驗的正確,來自于過去,而不是未來。固守過去,也就意味著,我們試圖讓未來一一納入過去的格子里。很顯然,要么格子被撐破,要么塞進去的未來,沒了未來的樣子。
我不會讓誰來贊同我的話,但希望自己永遠贊同自己,也是一種可怕的執念。
阿青離開后,對著花兒,我想了很久。但等到最后,才發現自己以為在思考,其實只是發呆。這也讓我對從前那些粗魯無知感到羞愧,每一次聽到老家伙們,告訴我,他們在思考,都覺得可笑。你看,我現在也是一樣的老家伙,而且,我在思考……
一位很有名氣的演員,曾經歷經坎坷,但從未放棄自己的表演,可到了臨終前一年,他哆哆嗦嗦,卻十分可憐地告訴身邊的人:我沒辦法記住臺詞了,我不能表演了。
癡迷一生是可以的,但堅守一生,卻不是抓住不放。
我們總要接受身體變得更加虛弱,大腦無法維持年輕時的運轉,在這個時刻,癡迷的事情和堅守的事情,都會只剩下癡迷和堅守本身。就像我已經沒有那么好的胃口,但仍然愿意登上一輛圍繞餐車打造的列車,去接受超出經驗之外的旅行。
人沒辦法選擇很多事,而且也可能本就沒有選擇。
我們學會的,往往更多都是接受。
一位友人從遠方寫信過來,告訴我她在做什么。
我回信只有一句話:我要去看你。
這就挺好。不是嗎?當一切的相見,再也沒有了關于利益的考量,也失去了在情感上的計算,那么最后剩下的,可能便只有相見本身。我們的癡迷,我們的堅守,不是因為癡迷了什么,也不會因為堅守了什么。我們是在借助這份癡迷和堅守,慢慢學會了怎樣了解自己,在經驗的迷霧中,一點點找到那條我們自己的路。
路早已存在,而且唯一,可找到它,不太容易。
我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打算在車里走一走,畢竟到下一站,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
注①:約翰·歐文《新罕布什爾旅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