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你一定也聽過這樣一句諺語，意思是指人不是草木，誰能夠沒有感情呢 ? 可是我們回過頭來仔細想想，花草樹木是不是真的無情呢 ? 人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動物，而花草樹木呢，它們是不是真的就無情無意了 ? 近來生活中的一些微小吉光片羽提點了我，這自然界的一花一草一木其實也是有情的。而它們的情感又源自何處 ? 源自於它們自身不屈不撓的生命力，頑強而飽滿的生命力。
幾個月之前，我先生在路上撿到了一些木棉花的種籽，便撒在陽台的花盆之中，想要在陽台栽植木棉樹。我笑他說，「木棉是種在路邊的行道樹，你怎麼會覺得在自家的陽台就能種得起來 ? 」。雖然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木棉的種籽會發芽生根，但過了一段時日之後，木棉的種籽開始發芽了，而且還慢慢地長成了一株堅挺的小樹苗。也大約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點，小女兒在幼稚園有魚菜共生的課程，老師讓他們帶回了一隻蓋斑鬥魚，要他們養在家中做觀察記錄。從小到大都沒有飼養過寵物的姊妹倆非常的興奮，每天上學前都要餵東西給牠吃，幫牠換乾淨的水，從學校放學回家後會迫不及待跟牠說說話互動。這隻蓋斑鬥魚有著小小清澈透明的身軀，一雙靈活轉動的巧目，真的是十分討人喜歡。姊妹倆於是幫牠取名為 "小豆漿"。只可惜好景不長，蓋斑鬥魚特別挑剔水質，在養了兩個多月之後的某一天早上，我們發現小豆漿不肯吃東西了，當天下班回家就發現牠翻著肚皮仰躺在水中，一動也不動。女兒傷心地說 : 「小豆漿死掉了 !」。 當天晚上，我先生就把小豆漿帶到家旁邊的一條清澈小溪，讓牠的身軀隨著清澈的溪水流向大海之中。生命來時本是如此潔淨無瑕的，而當走到了盡頭的時候，我們也希望能夠還給牠一個乾淨的去處。希望那清澈的小溪能夠帶著小鬥魚的軀體流向大海的懷抱之中。自從小豆漿離開之後，姊妹倆總是吵著說要再養一隻魚兒，但我並沒有答應她們。我跟她們說 : 「養寵物是一個重大的責任，如果你沒有辦法把牠照顧好，當牠離開的時候你會很傷心難過。」六歲的妹妹聽到這句話似懂非懂，姊姊似乎意會到了我話中的意思。碰巧此時陽台的木棉樹有一小截被風吹斷了，於是她就把原本用來養小鬥魚的玻璃瓶裝了水，把木棉的斷枝插入了水中。養在水中的木棉樹於是取代了小鬥魚，成為我們家裡另一道風景。我原以為木棉樹的斷枝插入水中是無法存活的，卻沒有想到它的生命力越發旺盛，斷枝的底部居然出乎意料地長出了一條條的根，枝幹的頂端也冒出了新綠的芽，它在向我訴說生命原來沒有想像的脆弱。看到此情此景，你還能肯定地說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嗎 ? 不，它們是有情的。它們無意追逐爭奪些什麼，只是在輕輕告訴我們它的存在。這株生長在水中的木棉樹枝彷彿是小鬥魚生命的延續，此時我才發現生命從未曾消逝，而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回來了，回到了我們的身邊。我們身而為人，在生活中不僅僅有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更不能忽略我們身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它們也在跟我們互動著，它們讓我們看見了生命的獨特與堅強。它們也有情，它們也有喜怒哀樂，值得我們去關心，值得我們去憐憫。
本篇寫到了此處，突然讓我聯想到曹雪芹的《紅樓夢》中最為大家所熟知的一幕 —— 黛玉葬花。幼年時讀《紅樓夢》或看《紅樓夢》的電視劇，我總是不明白為何林黛玉要葬花，花謝花開不是很自然的一種現象嗎 ? 她為何要如此憐香惜玉 ? 直到中年再讀《紅樓夢》，我才真正被黛玉葬花中深藏的情感所打動。林黛玉是《紅樓夢》所塑造的人物的典型代表，她的孤冷高傲也許可以解讀成是一種孤芳自賞，由這個角度去猜想曹雪芹為何要設計黛玉葬花的情節，也許會比較容易理解吧。表面上看是葬花，其實林黛玉埋葬的是她自己，當看到滿天的花朵多都凋謝了，春天即將來到盡頭，似乎也在暗示她自己的生命也將來到盡頭。她不願繼續深陷於世俗的泥沼之中，她寧願結束她自己的生命，回到那個她最初來的地方，也就是小說中所說的她原是仙界中的一株絳珠草。整首《葬花吟》 曲子中我認為最動人的一句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此句也正是呼應林黛玉葬花的動機。花朵原本是如此純潔一塵不染的，怎堪得凋零後落入骯髒的溝渠之中呢 ? 所以林黛玉情願找一處土丘(香丘)把它們都埋葬了，讓它們隨著泥土慢慢地消逝而去。對於她自己的生命也是，她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想於這汙濁的人世間多做停留。
不論是一隻小小的鬥魚、一棵木棉樹苗，還是路邊的一株小草、一朵小花，當然也包括我們人本身，都是有情感有生命的。生命的最初本質是"潔"，生命的最終也將還歸於"潔"。這個"潔"代表著一種純粹，代表了一種對生命的態度，代表了生命在歷經滄桑劫難後已到達另一種境界。當我們要和這人世間告別時，我們的軀體化為一縷輕煙飄散而去，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質本潔來還潔去」嗎 ?
生命來自於何處，也將最終回歸於何處。生命的最初一如最終皆始於"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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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
蔣勳說《紅樓夢》是一本值得用一輩子去閱讀的書，的確是如此。或許在生命的不同階段裡閱讀它，你都能夠有所收穫，有所感悟。《葬花吟》是《紅樓夢》當中非常重要的一首詞，後來也被改編成了不同版本的曲子來演唱。在這麼多版本中我鍾愛1987年中國作曲家王立平為央視電視劇《紅樓夢》所譜寫的版本。《葬花吟》此曲的創作費時一年零九個月，用作曲家自己的話形容 :「這是我投入感情最多、面臨壓力最大、遇到困難最多的一次創作」。結尾的一句「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更是整首歌曲的最高潮。王立平在談到當年創作的心路歷程的時候曾提到，一開始他完全沒有靈感，也不知道從何著手。有一天當他讀到這一句「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時心中突然情感沸騰，他告訴自己這不就是林黛玉身為一名弱女子向命運發出的最深切的吶喊嗎 ? 此時主旋律就在他的腦海中應運而生。如果你對《葬花吟》的刻板印象是這樣的曲子一定要柔美而委婉，那麼這首曲子的高潮處則是打破了這樣的框架。作曲家在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這一句的配樂中大膽加入了鼓聲，如果你在聽這一首歌的時候可以仔細去聽聽背景的鼓聲，彷彿是在震撼著每一位聽眾的心靈。花謝花飛，春天已逝，林黛玉心中知道她自己也將走向死亡的命運。但死亡對她來說是回歸到生命本質的"潔"，這也是她自己所嚮往的最終歸處。
《葬花吟》
作詞： 曹雪芹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秀簾
一年三百六十日
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
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
階前愁殺葬花人
獨把花鋤偷灑淚
灑上空枝見血痕
願儂此日生雙翼
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
一杯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
強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思去儂收葬
未卜儂身何日葬
儂今葬花人笑癡
他年葬儂知是誰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試看春殘花漸落
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2/1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