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黑暗中蜷著小身體
而我是你身邊一頭鯨
我從未如此龐大,沉勇,
随身就可以攜帶
一個海
我們用盆子裝海,水於是平靜
我們用海來裝海,波浪便無止歇
我們用你黑暗中小小的心來裝這一個海,
彼此都不再疼痛。
〈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 | 曹疏影
她的小舌尖 時時救我打撈我
蛇在上面點火 我的乳頭接她的吻
紅蓮綻開去 焰芯,盛
我準備三十年的 一滴血
腥甜山水 我迷了蹤跡
乳之芯 她鑽嬰兒淵 用甜蜜 索取甜蜜
世界的敗壞 可止於此
那些自我詆毀的 可止於此
愚鈍於積習的、狂人、與受虐
虐待他人的 可止於此
烏鴉傳遞 止於此
不見自己的 明白自己
她的小舌尖 時時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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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作此篇正逢母親節的前夕,台灣國內的疫情大爆發,每天都有上萬以上的人次確診。一場疫情打亂了大家平靜的生活,讓我們的生活中充斥著惶恐與不安。即使身處在這樣的疫情漩渦當中,我還是每天都會想辦法讀詩,因為我覺得讀詩是讓自己心靈平靜的一種方式。
身為母親這個角色生活中總是充斥著或大或小的矛盾。有些時候我覺得我是孤獨的,即使生命賦予了我們新生這個使命,我還是無法逃避那自內心深處襲來的孤獨感。有些時候,我們是疲累不堪的,為了要給予新生命無微不至的看顧,我們燃盡了自己能量。所幸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還是堅強的,為了扛起"母親"這個角色所肩負的重任,我們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只為了能看見孩子健康快樂的成長。然而,除了孩子之外,我們還為自己留下了什麼呢 ? 在一次又一次的叩問與自省之間,我們才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最重要的是,孩子除了是我們生命的延伸,更為我們的人生開啟了不同的視野。這或許是在你未成為母親之前所無法體會的。母親,是一種矛盾而偉大的存在。
同時身為母親與詩人兩種角色的曹疏影,在她2021年初發表的最新詩集〈#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中有不少篇幅是與新生和母親相關聯的。這本詩輯主要收錄了她從2012到2020年之間的一些詩作,詩人的創作背景也從香港移居到了現在的居住地台北。除了身分角色的轉換,還有生活的遷徙,詩人將她的所見所知所感,用簡約精闢的語法記錄下來,這就是一種詩的語言。我們注意到了"救"這個字出現在詩集的名稱當中,而"她"指的是詩人的女兒,女兒的舌尖讓她感受到了自己是被需要的,這樣的索取讓詩人覺得如糖霜般甜蜜。當她跌落了黑暗的深淵,女兒的舌尖將她從中打撈起。於是,這世界所有敗壞的、自我詆毀的、愚鈍於積習的、受虐的和虐待他人的都止步於此。
〈給初初的情歌之十三〉,是詩集當中色調較為明亮的一首作品,像是在低迴吟唱著一首給孩子的情歌,一首溫暖而動人的情歌。她將自己的子宮比喻成為一片海洋,一片孕育新生命的海洋。更奇妙的是這個海洋是可以隨身攜帶的。在這個海洋中孕育的一個新生的生命,他在黑暗中蜷曲著小身體,他能感受到母體的溫暖,他能夠聽到母親聲聲的呼喚。每一個懷有新生命的母親都是如此的龐大而勇猛的,彷彿願意用生命去交換一切來保護這個小生命。在母親的子宮中那一片汪洋大海裡,在黑暗中有一顆小小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躍著,這一顆心與母親心心相連,隨時能感受到母親生命的律動。當母親承受了巨大的疼痛將新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時,胎兒本身也在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 被擠壓被拉扯著的痛楚。這樣的痛楚使他們的生命更堅忍不拔。詩人說,「我們用你黑暗中小小的心來裝這一個海 \ 彼此都不再疼痛。」當這個巨大的海洋被一顆小小的心所包容了,那麼痛楚便也漸漸消融了。同時我們也注意到了詩集裡的一個關鍵字是「小」,「小」字散見在詩集中其他首作品當中,以「微小」看見「宏大」讓讀者看見了「小」的力量,嬰兒的小舌尖是如此,胎兒的小小心跳也是如此。這些都是跟母愛連成一條線的,至誠至真,情感就在字裡行間表露無遺。正如同詩人自己所說的,詩是一個探測器,透過詩我們將自己的每一種身份和生活連通在一起,讓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能在指尖無意識的流露出來。
「詩人是個探測器,就是溪水中毫不吝惜自身堅硬、任水流擊穿自己的石塊,拋擲自己在這世上感受所有,經歷所有,每種身份和生活,都有其意境與悲歡,然後無需想,只自指尖無意識流露,成句,成行,成篇,連通與你同在經歷這些身份、生活、悲歡的。抑鬱或歡欣,每種個人際遇,也即時代,眾人的。我這樣理解自己在做的事。順便說一句,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有一天我不再抱怨自己是母親。」
— 曹疏影
※ 後記 :
曹疏影,香港詩人、童話作家,自由撰稿人,出生於哈爾濱,北京大學文學碩士,現居台灣。有詩歌、散文、評論被收入各種選本出版,曾獲2009年度劉麗安詩歌獎,2010年台灣時報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2022年楊牧詩獎、OPENBOOK十大好書。曾於上海《東方早報》連載童話《和呼咪一起釣魚》,香港《明報》連載專欄《南轅北轍》,在《北京青年週刊》連載專欄《廿九胃》。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2-0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