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一群鳥兒唱個不停，
搖動著一條載滿希望的小船，
船早就被遺忘，但仍飄泊在港灣裡。
如果你心裡充滿遠行的
渴望，現在是時候了。
你必須一個人出發 ──
別指望有什麼旅伴，除了星星。
黃昏裡，一大片金色的雲彩在翻滾，
預示著一個遙遠卻可盼的豐收。
也許你的靈魂忽然被一個旋律
揪緊，這旋律使你想起
一個未實現的承諾，
或一段只綻放在心中的愛情，
或一所房子，建了一半，
又放棄了......
如果你要歌唱，
就放聲唱吧。
讓悲痛激昂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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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和煦的陽春三月天，我想繼續跟大家來分享和"春天"有關的詩篇。
哈金的這首〈春天〉是我在社群網站上面偶然讀到的一首詩，初讀時便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此詩選自於他2015年出版的〈另一個空間：哈金詩集〉當中。他在談到這本詩集的創作時曾經提到，「用漢語寫這些詩給我帶來了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歡悅。只能在漢語中才能產生回聲，才具有詩意，這是一次全心全力的漢語寫作。這本詩集的創作過程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像是一個美好的假期給自己帶來安靜的喜悅。」哈金是一位旅美的中國作家，主要的創作文體是長篇小說，他的小說都是以英文這個第二語言來書寫的。他的小說在美國獲得了多項國家文學獎項的肯定，可謂是以英語寫作的作家當中獲得肯定與獎項最多的一位。這一本詩集的問世原因，哈金說是因為那段時間他太太生病了，為了要照顧太太他無法專注投入長篇小說的創作，所以才提筆開始寫詩。一開始他用英文寫初稿，後來覺得這些詩用漢語來寫作更適合，於是就催生了〈另一個空間〉這本詩集。也許中文詩的寫作對於作者來說的確是開創了另一個愉悅的空間，也陪伴他渡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生命旅程。
在哈金的詩作及人生氛圍中，"孤獨"常常伴隨其中，因為他認為孤獨是人類應有的一種狀態。2020年他在新書〈通天之路：李白〉的發表訪談中曾經這樣談及自由與孤獨 : 「自由首先是不被別人管，不能又想要人管又要自由。孤獨是高貴的心境，是人類應有的狀態。我喜歡孤獨，最崇尚契訶夫的話："我將孤獨地死去。"」在〈春天〉這首詩中詩人同樣為我們描繪出了孤獨的輪廓，他以一個人的旅行來襯托出孤獨的形狀。在春天這個萬物滋長的季節裡，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景象，如果你心中充滿著對於遠行的渴望，那麼詩人認為是時候該出發了。而且你必須是一個人出發，千萬不要指望有什麼旅伴的陪同，你唯一的旅伴只有天上的星星。這代表著在詩人認為人生的旅途必然是孤獨的，也只有孤獨的狀態你才能展開一場與自己心靈的深層對話。這也是在詩的第二段裡面所描述的場景。在一段春天所展開的旅程中，你將看見黃昏時有金色的雲彩在翻滾，那預告著一個遙遠卻可期待的豐收，你知道秋天也不遠了。在一個人的旅途中，走著走著你會聽見悅耳動人的歌聲，詩人說那是一段會讓你的靈魂忽然被揪緊的旋律。你忽然想起了過去有許多事情還未完成，你有一個未能實現的承諾，一段只能在心中綻放的愛情，或是一座只建造了一半就放棄的房子。也正因為是一個人的旅途，你可以自由自在放聲去歌唱，將心中所有的悲痛都釋放出來。詩的結尾，「讓悲痛激昂你的歌」，詩人在此留下了伏筆，悲痛之後收拾起情緒繼續往人生的路上前進。
不知道在這個春天裡，你心中是不是也跟詩人一樣有著千頭萬緒的感觸，是不是也曾有過一首歌、一段旋律讓你的靈魂揪緊，讓你想起過往一個未能實現的承諾。或許正如詩人所說，孤獨是人必然的一種狀態。我們在面對孤獨時，不要害怕，也不要惶恐不安。如果可以，就高聲地歌唱吧，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歌唱 !
◎ 後記 :
在此篇的開頭我提到讀這首詩的時候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在哈金的這首詩中我發現了奧地利詩人 里爾克的影子。里爾克著名的詩作〈秋日〉是這樣寫道的 :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在林蔭路上不停地，徘徊，落葉紛飛。」
以哈金主攻英美文學的背景來觀察，猜測其詩作有一部分也深受歐美詩人的影響，里爾克應該就是其中的一位。哈金認為英美文學中智慧一直被認為是詩歌中的終極成就。英詩傳統中總是把詩歌作為智識的載體和認識世界的方式。里爾克在〈秋日〉這首詩當中展開了一場與上帝的對話，再將其拓展至人與神乃至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里爾克認為孤獨不是一種永遠的狀態，是在某一個特定時刻的一種短暫感受。他寫詩，讀書，寫信，在這些看似平靜的舉動裡，內心卻是波濤洶湧的。他的生命在漂泊之中渡過，這些所帶給他的衝擊就像是平靜水面下隱藏的暗流洶湧。我們如果對照哈金在〈春天〉這首詩中所描寫的，"靈魂被一個旋律所揪緊＂，仔細推敲其實本質上是相通的。我們的生命有時候會被某一種事物所牽引，然後繼續往前去探索著。
※ 關於作者 哈金 :
本名金雪飛，1956年出生於中國遼寧省。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服役五年。在校主攻英美文學，1982年畢業於黑龍江大學英語系，1984年獲山東大學英美文學碩士。1985年，赴美留學，並於1992年獲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博士學位。現任教於美國波士頓大學。短篇小說集《好兵》獲得1997年「美國筆會／海明威獎」。《新郎》一書獲得兩獎項：亞裔美國文學獎，及The Townsend Prize小說獎。長篇小說《等待》獲得1999年美國「國家書卷獎」和2000年「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並入圍普立茲文學獎，為第一位同時獲此兩項美國文學獎的中國作家，該書迄今已譯成二十多國語言出版。《戰廢品》則入選2004年《紐約時報》十大好書、「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入圍2005年普立茲文學獎。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2-0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