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起舞, 找回自己 - 6
故鄉那把不分青紅皂白的火
在美國生活的那段日子,隱私像是一層薄卻堅韌的蟬翼,包裹著每個人的日常。我們學會了在開口前先保持距離,不去探問年歲、婚姻或子嗣,除非對方願意主動遞出那把進入心房的鑰匙。
但在回到故鄉後,那種濃厚的人情味卻像是一把不分青紅皂白的火,熱情得讓人窒息。許久未見的親友一碰面,往往省略了靈魂的問候,直接將連珠炮式的問題投擲過來。他們期待看見的是一個「標準格式」的家庭——裡面最好坐著幾個正咯咯發笑的可愛孩子。
每當我們牽動嘴角,試圖維持那種近乎透明的禮貌微笑,說出「我們還在努力中」時,原本沸騰的空氣總會瞬間凍結。那幾分鐘的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堪。
不合身的毛衣:細碎而漫長的刺癢
隨之而來的,是換了一種姿態湧上的「好意」:
- 待修的儀器:有人急切地遞上名醫的資訊。
- 輕盈的建議:有人推崇中西醫合併的奇蹟,也有人隨口談論試管或領養。
- 擁有卻抱怨:最讓人心碎的是那句:「其實我才羨慕妳,有孩子多吵多累啊。」
那些話語像是不合身的毛衣,穿在身上只感覺到細碎而漫長的刺癢,卻還要為了對方的熱誠而點頭稱謝。
最無處可躲的一次,是在搖晃的公車上。身旁的陌生婦人質疑我是否因為事業心太重、或是過往的避孕才導致如今的荒蕪。我坐在顛簸的座位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胸口悶得發燙。只因為結果尚未發芽,所有的過程便成了他人可以隨意修剪的盆栽。
電話亭裡的安息:不必翻譯的母語
身邊有一位溫柔的 H 姊妹陪伴,她那清澈的眼裡寫著心疼,卻也寫著愛莫能助。直到那天,她遞給我一根稻草。她說,有一個人能聽懂我的心聲。
那一晚,我懷揣著一桶沉甸甸的硬幣,走向樓下的公共電話亭,撥通了陌生的 W 姊妹的號碼。說也奇怪,那些對別人解釋了千百遍卻依舊被誤解的痛,在她面前竟成了不必翻譯的母語。有人深深理解我, 是很大的安慰.
她不說「沒關係」,也不說「加油」,她只是聽著,用一種過來人的姿態,輕輕拍著那些被時間磨損的褶皺。她在電話裡為我唱起了一首詩歌:
「平安正如水流,一路跟隨我;憂慮卻如怒濤橫湧……任何的遭遇,你已教我能說:我魂,你應安息,無所畏懼!」
硬幣跳落的迴響
硬幣跳落進機器的聲音,「叮」一聲、再「叮」一聲,像是生命中那些瑣碎的苦難,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實處。在那刻,我不再是那個被社會期待拷問的女性,也不再是那個失敗的受孕者。
掛上電話,夜晚的空氣依舊冷冽,但腳下的步伐卻多了一種穩定的重量。我知道曠野依舊在那裡,但我也知道,在看不見的雲層之上,有人正看守著我的安息。
姊妹的同理心和主的愛像是一盞微光,在不理解不孕之苦的社會風氣裡, 我重新安定自己的心, 繼續勇敢地往前走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