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 1:52。
高速公路像一條拉太緊的黑繩子,從前擴到看不見的地方。只有路肩反光標不斷在車燈前閃過,像誰在路邊一個一個數拍子。
林卓恩打了個哈欠,眼窩發脹,胸口卻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換夜班已經一個多月了,身體還是像沒校準好的鐘——白天睡不沉,晚上提不起精神。孩子剛出生,老婆又要照顧岳母,家裡的帳單摺起來一疊,他一想到那些數字,呼吸就不自覺短一點。
方向盤有點黏,老車的塑膠味混著柴油味,車廂裡永遠有一種「還沒散掉的昨天」。
公司不大,車子也老,可是底薪加里程算不錯。
「你再撐幾年就好了,」主管拍他肩膀時那樣說,「小孩大一點,你就輕鬆了。」
他知道那只是場面話。
可他也只能靠這種場面話,硬撐成真。
前方一片黑,偶爾有遠方車燈像一對眼睛靠近,又迅速越過他。
整條國道像只剩他一個人。
他突然有一個很短、很髒的念頭——
要是就這樣撞上去,什麼帳單、房貸、藥費,好像都跟我無關了。
念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用力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就在這一瞬間,車內音響「喀」一聲自動亮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車廂裡清楚得詭異。
他剛出車時明明沒開音響。
喇叭先吐出一陣白噪音,「嘶——」,像誰在耳邊長長呼氣。
數字顯示跳到某個頻率,又自己微微往上爬。
97.1。
97.5。
98.3。
98.7。
沒有他手的介入。
林卓恩愣了一下,下意識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安分地放在方向盤上。
下一秒,雜訊像被人往後一拉,乾淨的聲音灌進來。
「……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
是個年邁的男聲,沙啞卻穩。
不像平常那些電台主持人那種訓練過的「廣播腔」,反而比較像隔壁老伯坐在你旁邊說話,只是被收音機放大。
車窗外掠過一座沒開燈的收費站遺址,像一個空空的殼。
「先深呼吸一下。」那聲音慢條斯理,「如果你剛才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撐不下去,那也沒有關係。你還在路上,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林卓恩背脊「嗤」地一陣微涼。
他沒有開冷氣,窗戶也只是微開。
他剛才那個念頭……
不過幾秒前。
他說服自己:夜班司機很多,一定很多人會這樣想。主持人講這種話,是在對所有人說,不是對他。
這麼想還算合理。
只是——
在這種山區路段?他印象中,平常連手機訊號都時有時無。
怎麼還會有這麼清楚的廣播,清楚的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接下來這首歌,」主持人繼續說,「是替『剛剛那位旅人』點的。」
話說完,鋼琴前奏響起。
是他很熟的一首老歌。
那年他和老婆結婚,婚禮影片就是用這首當 BGM。
他幾乎是從前三個音就認出來。
胸口那塊石頭沒有不見,但被人輕輕挪了一下。
他盯著前方,讓全身的肌肉緊繃得剛好——不鬆,也不能鬆。歌聲在黑夜裡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曲子中段時,他聽見背景有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是音樂的一部分,更像是有人在很遠的房間裡走動,或往麥克風旁探頭。
不明顯,卻讓人心底一緊。
他下意識把音量調小一格。
那聲音卻像也跟著往下縮,剛好維持在能聽見的邊緣。
像是不願被關掉。
歌結束,短短的靜默之後,主持人的聲音回來了。
「有些話,白天說不出口,」他說,「那就晚上說吧。反正此刻還醒著的人,都懂。」
林卓恩突然覺得,有點像被誰看著。
不是惡意那種,而是——有雙眼睛藏在儀表板後面,安靜地觀察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瞄了一眼時間。
02:13。
數字穩穩地亮著。
〈第二章〉
三天後,他又在同一個路段,差不多的時間上路。
孩子前一晚哭得厲害,老婆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晃到半夜,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卻因為隔天又要夜班,只敢假裝睡著。
「你真的不要考慮換回日班嗎?」老婆聲音啞啞的,「你最近臉色很糟。」
「再撐一下啦。」他背對著她說,「夜班錢多一點。」
「可是……」
「我沒事。」
他用力把話收住,把那句「我怕我們撐不過去」吞回去。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駕駛座,後方載著一車貨。
雨刷在玻璃上磨出一條又一條水痕。
他沒有立刻開音響。
他其實有點抗拒去確認——那天的事到底是巧合,還是什麼別的。
但沉默太厚,像積在耳朵裡的灰,他終究伸手按下了音響。
熟悉的雜訊先湧進來,像把整個車廂灌滿。
他手指搭在調頻輪上,心理準備好要一格一格轉,來當自己前幾天是幻覺。
結果頻率一跳到 98.7,聲音就自己「卡」了一下,安靜下來。
清晰得很不合理。
「……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
那聲音像從剛剛那個晚上接續過來,沒有任何陌生感。
林卓恩喉嚨乾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專心看前方,不要一直去瞄那個數字。
「今天的第一封信,」主持人翻紙的聲音在麥克風附近沙沙作響,「來自一位……嗯,他叫自己『不敢在白天抱怨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細,很短,卻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疲倦。
「這位旅人說——最近換了工作,薪水是比較高沒錯,可是每天都覺得自己像被掏空。家人都說他『很棒、很有責任感、是好男人』,沒有人問過他一句:『你累不累?』」
林卓恩牙關咬得有點緊。
主持人開始念信。
字裡行間全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些:房貸、藥費、奶粉錢、孝親費、里程津貼、夜班津貼。
——「有時候開在路上,我腦子會突然空掉一秒,會閃過『如果就這樣撞上去,是不是就不用煩惱了』這種很糟糕的想法。」
——「但我連這種想法都不敢跟老婆說,怕她覺得我不愛這個家。」
每一行字,都像是被翻出來照光的祕密。
林卓恩的背貼在椅背上,卻覺得整個人沒地方躲。
這封信,不像是一個陌生人寫的,更像是他某個版本的自己,把心拆開寄出去。
「他在信的最後說——」主持人略略停頓了一下,「『我一直都很乖,很努力,很聽話,可是大人是不是也可以累一下?』」
車外黑成一整面牆,只剩反光標一顆一顆點在邊緣。
「好,」主持人輕輕出了一口氣,「我在這裡,替所有還醒著的大人,回答你。」
他清了清喉嚨。
「可以。」
那聲音一字一字,很慢很穩,「你可以累。你可以有那一秒鐘覺得自己撐不住。你不是壞人,你只是活得太用力。」
說到這裡,收音機那頭傳來非常輕微的一聲「嘀」,像有另一個麥克風被開啟又關上。
林卓恩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又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主持人再開口時,聲音微微偏了一點角度,好像臉轉了一下,對著什麼說話。
「你現在在開車的這位,」他說,「你如果聽得到,就當作我在對你說。」
林卓恩指尖一抖。
方向盤晃了一下,他急忙修正。
「你做得很好。」主持人說,「即使沒有人看見。」
一段吉他前奏響起,是他少年時常循環的一首歌。
那時他還沒結婚,沒貸款,沒那麼多責任,只是躺在租屋處的床上,幻想未來的家會長什麼樣。
「這首歌,」主持人說,「是他說『最想逃走的那幾年,一直沒辦法按停止鍵』的歌。」
林卓恩苦笑:
他自己也有那種歌。
他盯著路,歌聲在耳邊轉,轉到一半時,背景又浮出一種奇怪的聲響——
像是有一堆比耳語再低一點的音在底層滾動,合在一起聽不出字,只聽得出一種「有人在講話」的質感。
他把音量再轉小一格。
那層聲音像順著電流爬上他的皮膚,沒有消失,反而貼得更近。
他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這個電台,不像是對「很多人」播的。
比較像是某個地方有一隻眼睛,專門盯著少數幾個快要斷掉的人,專門在他們線快斷掉前,伸手按住那個結。
歌結束時,時間 02:13 再次亮在儀表板上。
跟那天一樣。
〈第三章〉
進入秋天後,雨變得多又密。
那晚,雨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灰色的水,玻璃上霧一層、濕一層。
公司臨時多接一批貨,他被排了雙趟。
主管拍著他肩:「年輕人,賺一趟是一趟啦。累就開慢一點,但還是要準時到喔。」
後面那句話像針一樣插進肩膀。
凌晨兩點前不久,雨忽然變大。
雨刷速度調到最快,卻像追不上雨水。路面反光嚴重,車頭燈打出去,只看見一片淺白。
這種時候,最怕眼皮重。
他咬了咬舌尖,把自己勉強拉回來。
就在他覺得視線有一點要糊的時候——音響沒有人碰,卻自動亮了。
頻率已經停在 FM 98.7。
沒有播音樂,只有那種低低的白噪音。
「……嘶——……」
那白噪音聽久了,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會以為裡面夾著什麼聲音。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喘氣。
他手伸出去,本來想轉掉,手指才碰到旋鈕,白噪音突然被切斷。
「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
主持人的聲音乾乾淨淨地出現。
剛好在那一秒,一台大貨車從旁邊高速超過,水花整片打在他的擋風玻璃上。
世界瞬間變成一片白。
林卓恩猛踩煞車,輪胎壓過積水,發出刺耳的尖叫。
貨櫃裡的貨往前撞,整台車震了一下。
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剩雨刷瘋狂來回。
「慢一點。」
主持人的聲音沒有提高音量,卻乾脆地插進來,「旅人,慢一點。車可以晚到,但你不能不見。」
他喉嚨像被誰捏住了一下。
雨刷一趟、一趟,把水霧刷得稍微薄了一點,前方輪廓慢慢浮出來。
路肩燈光下,一塊「前方施工減速慢行」的牌子被雨打得晃來晃去——
如果他剛剛再晚一秒煞車,大概已經撞上去了。
心跳在耳朵裡鼓鼓作響。
收音機那頭非常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主持人呼吸。
那不是節目裡會留下來的聲音。
太近了、太真實了,像是有人就在他副駕駛座,拿著什麼東西貼在嘴邊。
「這封信,」主持人慢慢說,「本來是排在節目的最後一段的。」
紙張摩擦聲沙沙作響。
「但我想,它現在念出來,比較剛好。」
林卓恩握緊方向盤。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又是一封像把他心事複印出來的信。
果然,信裡寫的是某個司機的疲倦、害怕出事、怕害到別人、怕自己哪天撐不住睡著撞上去。
寫他在休息站下車時會用力拿冷水潑臉,會看著停車場那些亮著的「小廟」發呆。
越念,他背越涼。
主持人念到後面,聲音短暫地模糊了一下,像滑過什麼雜訊。
那雜訊不是一般的「嘶——」,比較像很多聲音疊在一起,被蓋住,只漏一點邊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林卓恩錯覺自己聽見「不要睡」三個字。
很輕很輕,像是在他後座,有人伏在椅背說。
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
貨櫃後面一片黑,只透出一點儀表板折射的光。
「各位在路上的旅人。」主持人把音量拉回來,「如果你現在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答應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至少,讓自己平安到下一個休息站。」
他說,「那裡可以去上個廁所、喝杯熱的,跟自己說一句:『今晚活下來了。』」
歌聲在這句話後響起,是一首節奏穩定、不快不慢的歌。
雨刷的節奏剛好跟鼓點對上。
林卓恩沒有再去想剛剛那個「不要睡」是不是幻聽。
他只知道,正常的節目不可能這麼剛好,在他快出事的那一秒插話。
那一晚,他安穩送達,再安穩回程。
天邊微微發亮時,他試著再次把頻率轉到 98.7。
收音機傳來的是一段完全不一樣的節目——
輕鬆的主持人、說笑、放排行榜。
主頻道沒問題。
只有他心裡有問題。
某一塊東西被推開了一條縫,他還不知道那縫會通到哪裡去。
〈第四章〉
夜班第四個月,孩子會笑了。
有一天他難得休假,中午醒來時,陽光從窗簾縫掉進來,在沙發上切出一小塊亮。
孩子趴在老婆腿上咯咯笑,嘴裡的口水把圍兜沾濕。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突然有個直覺——
如果再這樣一直跑夜班,我會錯過很多畫面。
差不多那段時間,公司傳出日班有人離職的消息。
主管在抽菸區問他:「欸,你要不要調回日班?錢會少一些啦。不過比較規律。」
那晚,他和老婆在陽台抽了一根菸。岳母在房裡睡、小孩在嬰兒床發出小小鼻息聲。
「你想怎麼樣?」老婆問。
他盯著樓下巷口那盞路燈看。
那路燈的燈罩不知道什麼時候裂了一道縫,燈光透出來像有一圈暈。
「想回日班。」他說,聲音有點沙啞,「但會比較緊。」
老婆沉默了一會,說:「沒關係啊,緊一點就緊一點,我也可以再接多一點案。」
他轉頭看她。
她眼底也有熬夜的痕跡。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不是只有他在撐。
最後,他去跟主管點頭,填了調動單。
調回日班的前一晚,是他最後一次跑夜路。
從公司出來時,他特地在心裡說了一句:「今天,算是跟你道別。」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收音機?某個在電台那頭的人?還是那幾個月一直壓著他的黑夜?
國道一樣黑、反光標一樣閃,只有他的心情不一樣了——像已經決定好要離開某個地方的人,最後再看一眼這裡長什麼樣。
接近兩點,他還是伸手打開音響。
頻率還沒調,他的指尖就像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很自然地轉到 98.7。
一轉過去,就是一片靜默。
沒有音樂、沒有主持人。
只有非常微弱的底噪,像麥克風還沒關但沒人講話。
他正想說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前面的那些可能就是別台節目的片段——
「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
那個熟悉的聲音在靜默裡浮出來。
這一次,沒有 BGM,沒有開場音效。
只有那個聲音,乾乾地掛在電波上。
「今晚的節目,」主持人說,「有點不太一樣。」
紙張翻動聲很近,近到有些字都帶著磨擦的氣息。
「我們今晚不念信。」
他說,「也不點歌。」
林卓恩心裡「咚」的一聲。
他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錯覺——
他知道自己要離開了。
「有些旅人,」主持人慢慢說,「走到某一段路,就該下交流道了。」
麥克風旁好像有什麼碰到,傳來一聲輕輕的「咚」。
主持人吸氣,再吐氣。
「你最近,做了一個對的決定。」
他說,「你要回到白天去了。」
林卓恩手心全部都是汗。
這件事,他只跟老婆、主管說過。
沒有在手機上打字、沒有發文、沒有留言。
就連在家裡,也只是拿出調職單,讓老婆看了一眼。
收音機那端,是怎麼知道的?
「夜路很長,」主持人說,「但不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在有燈光、有聲音、有小孩子哭的地方。」
說到這裡,電波裡又掠過一層非常薄的聲音。
不像是人聲,更像是某種小小的笑,壓得很低。
他不敢仔細聽。
「旅人啊,」主持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你知道嗎?你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生活推著走,其實你一路都沒有鬆手。」
他笑了一下,「連在心裡偷偷想要放棄時,都還在握著方向盤。這樣的人,很了不起。」
遠方有休息站的招牌亮起。
他突然想到某件事——從第一次聽到這個電台開始,他幾乎每一次注意到時間,只要節目在,就剛好是 02:13 左右。
他不可能每次都剛好看時間。
可每次看,都是那個數字。
儀表板上的時間此刻跳到:
02:12。
主持人笑聲在這一刻停了。
「節目差不多要結束了。」
他說,「在最後,我想替你說一句——你一直很想聽到,但身邊沒有人說出口的話。」
林卓恩喉嚨緊到吞口水都有點痛。
「辛苦你了。」
主持人說。
這四個字不像是念給聽眾,而像是正對著他。
「謝謝你這段時間,在夜裡陪我。」
他又補了一句,「以後,就換你陪他們了。」
「他們」是誰,主持人沒說。
是家人?是日班的同事?還是那些看不見的什麼?
下一秒,一小段鋼琴聲響起。
不是什麼完整的曲子,就只是簡單上行、再下行的幾個音。
像有人隨手在琴鍵上試音。
像道別。
鋼琴聲斷在某個地方,電台裡只剩下熟悉的底噪。
然後,一段完全不同風格的廣告硬生生地插進來——
興奮的年輕男聲、優惠、折扣、電話號碼。
節目,乾脆地被切掉了。
好像從來不在節目表裡。
〈第五章〉
調回日班後,他的生活節奏慢慢校準過來。
早上出車,傍晚收工,塞車、路口、行人、外送機車,全都熟悉又吵。
孩子學會翻身、發出不成詞的音節。
岳母身體還是不好,但狀況穩定一點。
有幾個晚上,他做夢夢到自己又在那條國道上開夜車。
醒來時,腦海裡還有那句「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在震。
他試著在白天開車時調到 98.7。
電台正常,節目正常,有固定的主持人、固定的單元,甚至還有粉絲專頁。
他一路滑節目表:
早新聞、午間音樂、下午談話、晚間專訪。
沒有任何一個節目,長得像那幾個月陪他過夜路的那個。
某個週末,他和老同學約吃燒烤。
幾瓶啤酒下肚,大家開始講起各自低潮時靠什麼撐過來。
有人說靠健身,有人說靠線上遊戲。
也有人說:
「我之前失戀,是靠一個深夜 call-in 節目陪我過來的啦。每天聽別人在電話裡哭,覺得自己沒那麼慘。」
「深夜節目真的很有用。」另一個說,「就是那種,你以為全世界都睡了,結果還有人在講話給你聽的那種。」
林卓恩聽著,心裡一動。
「我之前夜班的時候,也有一個。」他抬起頭,「一個夜間電台。」
「哪一台?」朋友問。
「頻率是……」他稍微想了一下,「九十八點七。」
朋友立刻拿出手機開電台 app:「那不就是 XX 電台?我看一下……」
螢幕亮起,清楚顯示台名與節目表。
現在播的是週末特別節目,主持人是個年輕女生,講話很快,背景是輕快的電子音樂。
「不是這個。」林卓恩皺眉,「我那個是老伯的聲音,會念聽眾的信,專門在半夜兩點多出現。」
「你之前是不是太累了?」旁邊的人笑,「搞不好你聽的是某個重播,然後自己腦補成救贖節目。」
「不然你轉你車上的,我聽聽看是什麼。」
有人起鬨。
幾個人笑笑鬧鬧走到停車場。
夜風帶著烤肉味,空氣還有一點熱。
林卓恩上車,把鑰匙轉到電源檔,音響亮起。
他熟練地轉頻率,指針滑過那些他早就記住的位置——
96.1、97.3、97.9、98.3、98.5、98.7。
他停下來。
車內傳出的,是一首排行榜熱門歌。
節奏輕快,歌詞跟「說走就走」、「把過去丟掉」之類的字眼有關。
朋友跟著哼了幾句:「欸,就是這台啦,最近我也常聽。」
「等一下。」林卓恩喃喃,「不是這個。」
他又往前轉,99.1、100.7,一路轉到最盡頭,再轉回來。
每一格都有東西——新聞、廣告、音樂。
沒有那個沙啞而穩的男聲,沒有念信,沒有那句開場白。
他手指有點冰,握著旋鈕有幾秒沒動。
「你是不是把幾個台搞混了?」朋友笑,「而且你那時候又睡不飽,搞不好一堆不同節目混在一起。」
「對啦,」另一個接著說,「夜班真的很傷,很多人都說會幻聽、會恍神。好險你有換回來。」
大家笑著把話題帶開,回到燒烤店裡繼續喝。
只有他心裡某個地方慢慢沉下去。
像是一間陪他很多夜的房間,某天回去時發現門被拆掉了,連門框都不見,只剩一道牆。
那幾天,他忍不住上網用各種關鍵字找——
「夜間電台 老伯 念信」、「國道 夜班 電台」、「凌晨兩點 98.7」。
查到的不是某個他熟悉的節目,就是一大堆不相干的留言。
沒有任何一個節目,自稱「旅人」,用那樣的聲音說話。
那一晚,他回家路上繞去家附近的小廟。
那是一間夾在機車行和早餐店中間的小廟,白天容易被忽略,晚上燈籠亮起來才特別醒目。
廟裡沒什麼人,只有廟公倚在椅子上看電視。
電視播著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小。
林卓恩買了一把香。
照慣例,其實三炷就夠——天公、主神、好兄弟。
這次,他抽了第四炷。
拿在手上,捏了一陣子才舉起來。
煙從指尖往上升,往屋頂、往更上面去。
他閉上眼,腦子裡沒有排好的祈願詞,只有一些雜亂的畫面:
凌晨 2:13、國道、雨夜、一瞬間想放棄、那個突然插進來叫他慢一點的聲音、那個說「辛苦你了」的句子、那個念出他心底最髒念頭卻沒有責備他的語氣。
「我也不知道你那邊是什麼地方。」
他在心裡說,聲音很安靜。
香在手裡燙了一下,他換了個指位。
「老實說,」他苦笑一下,「我一開始有一點怕你。」
那段時間,他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鬼在講話。
尤其是雨夜那次,尤其是主持人知道他要調班那次。
「但後來想一想——」
他睜開眼,把香插進香爐裡。
三炷插在正中間,那一炷,他插在稍微偏一點的位置,不顯眼,卻不會被其他香完全擋住。
煙在香尖處扭了一下,往上升,消失在陰影裡。
他想起那幾個月,
那個節目從沒嚇過他、沒叫他去撞車、沒叫他去做什麼奇怪的事。
它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最糟的那幾晚,不厭其煩地對他說「你還撐得住」、「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謝謝你,」
他說。
話說到這裡,某個字卡了一下。
「謝謝你的幫助,陌生……人?」
最後一個字,他拉得很輕。
是人嗎?
如果是人,那他為什麼哪裡都找不到?
是鬼嗎?如果是鬼,為什麼沒有要他的命,只有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把他往回推一點?
他想不通。
但也忽然發現——
想不通,好像也不一定需要有答案。
廟公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求什麼?」
「沒有求。」
他搖搖頭,笑得有點害羞,「只是來說聲謝謝。」
廟公「哦」了一聲,又低頭看電視。
從那天起,他有了幾個新的習慣。
每次經過廟,就算不進去,他也會在門口停一下,心裡默念那段夜路。
也不是迷信。
只是他模模糊糊覺得——
當年在黑夜裡,有一個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沒有要他掉下去,而是把他推回來。
有一次,老婆看他又在廟口多插一炷香,忍不住問:「你最近怎麼那麼愛燒香?是在謝什麼?」
他想了一下,視線掠過街口那盞路燈。
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新了,燈罩乾乾淨淨,光圈很圓,沒什麼特別。
「謝謝……」
他說,「謝謝那段時間,有個聲音把我陪過來。」
「誰的聲音?」老婆問。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
「一個夜間電台啦。」
他笑。
老婆聽不太懂,但也笑了。
夜色慢慢落下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在那些燈看不見的縫隙裡,或許還有某個頻率,偶爾會對著誰說出那句:「晚安,各位還醒著的旅人。」
只是,這一次,那句話再傳過來時——林卓恩已經學會了自己,對還在黑夜裡的人說:
「辛苦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