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愛裡成長，而是在幻想裡學會哭。
凌晨兩點，辦公室只剩一個人。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副不太合時宜的輪廓，壯碩的身形，黑框眼鏡，冷冷地掛在那張沒有情緒的臉上。江傑辰，綽號「大大」，他在公司不是最顯眼的那個人，卻總能在最該有人收拾爛攤子的時候出現。大家都笑著叫他「大大」，就像網遊裡的高手一樣無所不能。只不過，有人說，他永遠都不曾真正屬於哪一個陣營，永遠都在補位。
此刻江傑辰正在幫主管處理一份臨時修改的簡報。主管蘇靜璃說她頭痛沒靈感，說她明天早上九點要提案。
然後蘇靜璃笑了笑，「大大，如果你能幫我改到一百分，我會請你喝咖啡唷～」
江傑辰點頭。
蘇靜璃就走了，連電腦都沒帶走。
江傑辰沒問為什麼選他，因為他知道，正是因為他從不問為什麼。
螢幕前的江傑辰像是一具沉默的機器，一頁一頁修改著蘇靜璃沒打完的句子，把詞彙換成更有邏輯的順序，把圖片排得對齊，也像是在排整他亂糟糟的生活。
江傑辰有一種錯覺，好像只要這份簡報能夠完美，他就能被看見——至少，被蘇靜璃看見。
手機震了一下，是社群APP上某個聊天室的訊息。
大大：今天又幫女神加班了QQ
暗戀是個笨蛋：你不覺得她根本當你是工具人嗎？
直白的肥貓：醒醒吧，她根本沒把你當人看。
他盯著這些訊息，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回了句：
大大：她不是那樣的人啦…可能她只是太忙了。
「可能她只是太忙了」這句話，他對別人說過無數次，也對自己說過無數次。
江傑辰給蘇靜璃解釋，也給自己找台階下。
可他不是不知道，蘇靜璃從來沒記得他不喝咖啡，因為會胃痛。也從沒在意過他連續四晚沒睡好只為了她的專案。
江傑辰什麼都知道，但還是愛她。
愛得一塌糊塗，卻什麼都沒敢說。
江傑辰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那個暑假父母決定分開，他沒哭，只是把頭埋在被子裡，把整套偶像劇《命中註定我愛你》重播了三次。電視裡的男主角哭了，他也跟著哭了。他哭不是為了劇情，而是感受到有人那麼用力去愛，也那麼用力地被愛。
那時他心裡悄悄決定：總有一天，他也要像劇裡那樣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不能是偷偷摸摸的暗戀，不能是毫無回音的等待，而是有人會在深夜裡擔心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加外套。
只是江傑辰沒想到，長大後的愛情，不是劇本裡的浪漫，而是現實裡一場場無聲的跪拜。他用盡全力捧出真心，卻換來一個「謝謝大大，你人真好。」
他把簡報最後一張圖片對齊，按下儲存，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二分。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拉了拉外套領口，想著明天她會說什麼，是一句「你真的太厲害了」，還是一個只帶兩秒笑意的「辛苦啦」。
或者，她根本不會看，直接用他的版本上場，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
江傑辰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像是被工作耗盡的電腦一樣突然關機。
然後，夢又來了。
這次的夢境與以往不同。
一開始是無邊無際的長廊，天花板高得像永遠望不到盡頭的劇場，他一個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和寬大的牛仔褲，手上提著一束花。那不是玫瑰，而是廉價的洋桔梗，邊角甚至有些枯黃。牆上掛滿空白的畫框，裡面什麼都沒有，像是被人抹去了的記憶。
江傑辰走啊走，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背景像是遊戲裡的場景，卻比現實還冷且空曠。
每一次他靠近那道門，門就再往後退一點，永遠差一小步。
門裡，蘇靜璃的影子依稀閃現，像是她，但又不是她。像是無數個她的疊影，有穿墨綠長裙的，有戴金框眼鏡的，有笑著說「大大你真好」的她，也有冷冷看著他的她。
最後門終於開了，但裡頭空無一人。
桌上是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謝謝大大，你人真好。」
他站著，不敢進去，像是只要跨進去，一切就會坍塌。他低頭看那束洋桔梗，早已凋萎，變成灰色的紙屑，從他指縫間散落，像灰燼一樣隨風飄走。
他轉身想逃，卻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一片灰霧，沒有方向，沒有出口。他突然發現自己換上了一套筆挺的西裝，襯衫雪白，袖扣發亮。他站得筆直，像是準備參加什麼重要儀式。
身後有聲音響起，一道低沉而溫和的女聲說：「你準備好了嗎？」
江傑辰回頭，沒有人。
身後只有一面鏡子，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還是他的樣子，卻比他瘦削，輪廓銳利，眼神沉靜，像是另一個他。
「時間到了。」那聲音說。
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麼，腳下一沉，整個人墜入漆黑。
江傑辰醒來時，手機鬧鐘響個不停。
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他睜開眼，心臟還在亂跳，彷彿從另一個時空歸來。
他坐起身，桌上那份簡報還打開著，游標閃爍在最後一頁標題：「品牌的核心是情感連結。」
他忽然想笑，也想哭。
不知為何，那場夢比過往任何一次夢都真實。
而夢裡那句話，「你準備好了嗎？」在他耳邊盤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準備好什麼。
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某個轉變正在悄然發生。
一個世界的結束，也許正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
過往醒來時，江傑辰的眼角總是濕的。
這樣的夢，已經連續出現了兩個月。夢中每個細節都像精密設計的場景搭建，輪迴般地重演著他始終得不到的東西。
夢裡，沒有人認得他，他也不太認得誰。
因為他，不是任何人想要的樣子。
包括蘇靜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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