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的麵包》
凌晨的便利商店很亮。
那種白色的燈，亮到連人影都變得有點平面。
貨架一排排，像整理好的資料夾。
我站在麵包架前。
一個可頌。
一個紅豆麵包。 一個看起來有點乾的起司麵包。
很好。
但沒有價格。
我看了一下架子。
又看了一下袋子。
還是沒有。
那一瞬間其實有點像《國王的新衣》。
彷彿所有人都知道價錢在哪裡， 只有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裡三秒。
腦袋裡開始跑一個很台灣式的計算：
麵包嘛。
應該 35 吧。 最多 45。 頂多 55。
我想了一下。
問店員嗎？
好像有點多此一舉。
都買便利商店麵包了，
還在那邊問價格， 是不是有點假掰。
於是我就拿了一個。
走到櫃檯。
店員掃條碼。
「35。」
我點點頭。
那一刻忽然有點放心。
不是因為 35 很合理。
而是因為世界恢復了秩序。
東西有名字。
也有價格。
人其實不是怕花錢。
人只是怕那種
不知道自己正在花多少錢的瞬間。
就像夜裡的便利商店。
燈很亮。
麵包很多。
但如果沒有價格，
整個貨架就會突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讓人懷疑——
是不是只有自己，
看不見那張本來應該在那裡的紙。
《麵包鑑價師》
有時候站在麵包架前太久，人真的會突然變成一種奇怪的職業。
不是顧客。
而是——
麵包鑑價師。
那種感覺很微妙。
你拿起一個麵包，先看外觀。
糖霜的厚度。 夾心是不是巧克力還是可可醬。 上面有沒有堅果。 麵包體是軟的還是乾的。
腦袋開始像某種超市 AI 一樣推理：
「有糖霜……應該 35。」
「有夾心……可能 45。」 「這個有杏仁片……糟糕，可能 55。」
有時候你還會把兩個麵包放在手裡比較。
重量。
大小。 表面光澤。
彷彿在評鑑一塊古董瓷器。
這時候如果店員剛好抬頭看你一眼，
人就會突然心虛。
腦袋裡會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窮酸，
研究一個麵包研究這麼久？」
但其實不是。
人只是習慣了某種秩序。
從小到大，買東西的流程都很簡單：
先看到價格，
再決定要不要拿。
一旦價格消失，人就會自動補上另一套系統——
觀察、推理、估價。
於是整個人就站在麵包架前，
像個剛入行的鑑價師。
便利商店燈光很亮。
麵包排得很整齊。
但那張小小的價格卡不在時，
人就會突然開始思考很多本來不需要思考的事。
最後你挑了一個看起來「應該不會太貴」的。
走到櫃檯。
條碼一刷。
「45。」
你愣了一秒。
心裡想的不是貴不貴。
只是忽然覺得——
原來我剛才整套鑑價系統，全錯。
